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中国文化的黎明(公元前16世纪—公元前3世纪)

   第9节中国古代文化发展的特色

 

中国地域的各地区文化,逐渐融合。经过商、周两次整合,中国地区的北部,已有强大的王国,将其他族群,纳入同一政治秩序。同时,一个优势文明,也将各地统治阶层转化,吸纳于同一文化秩序。春秋战国时代,接续已经发轫的动力,扩大了这一文化与政治秩序的领域,北及草原边缘,南逾长江,不仅收纳了不少本来各自为政的族群,经过交流与深化,这一文化秩序的内涵,也更为丰富。更堪注意者,中国文化的本质,在这一时期,也呈现其主要的特色。此后又有两千余年的成长与变化。

在同一时期内,中东地区,亦即两河流域与尼罗河流域的两个古代文明,都经历了由灿烂归于衰败的过程,然后由两个边陲的波斯与希腊文明,接替了历史舞台主角的角色。两河流域与尼罗河流域本来是颇有活力的文化核心区,但没有扩而大之,走向一个庞大而持久的文化圈,却是从此以下,不断分分合合,以致两大古代文明,终于淡出历史。到后世,考古学家才从倾圮的遗址及遗忘的文字中,重新找出这一段往古的史迹。

南北文化系统经常接触,不断抗衡,成为发展的动力

先从中国地区与上述中东地区的地理形势,讨论两者发展轨迹的差异。中国北方以黄河流域为主体,晋陕甘黄土高原、黄河中下游的黄土平原,与渤海湾沿岸的冲积平原,三者联为一体,虽有山地,都不是难以逾越的天险。南方长江及汉淮,又是一番地理景观,河川湖泊,处处有之。五岭以北,均由河川联系,虽有山岭,也不成障碍。南北两个地区之间,也彼此密接。只有四川盆地,有高山峻岭隔绝内外,自成格局;西南及西北各地,也不在上述南北两大区域之内。长江与黄河两河中下游代表的南方与北方,因为自然生态不同,各别开发当地的生活资源,形成各自的文化特色。两区之间,因为彼此密迩,交流频繁,所以南北两个不同的文化系统,经常接触,也不断抗衡,其引发的刺激,遂可成为文化发展的动力,最后却又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融合为内容丰富的一个复杂的文化系统。这个文化系统更以其融合后的庞大能量,构成一个动能强大的核心体,不断吸纳四周的文化,不断成长,也不断深化。

中东两大古代文明的形势大不相同

中东两大古代文明的地理形势,则大不相同。两河地区,北有高山,南有燠热的阿拉伯沙漠,均难以逾越。向东是波斯湾,有海边狭窄的陆地,通达今日的伊朗——古代的波斯。朝西北方向,地形逐步升高,是今日土耳其的安那托利亚高地。西南方向,今日巴勒斯坦等地,在地中海与阿拉伯沙漠之间,构成一条海东的走廊,通向尼罗河流域的埃及。

埃及在尼罗河谷地,两侧都是山岭,外面不是干旱的沙漠即是石碛山地。尼罗河上游,是水流湍急的峡谷。两河与埃及,相加的面积,其实也与拥有江河汉淮诸河的古代中国相当。只是,两者之间,隔了一个大沙漠。绕行红海,海程太远;穿越海东的通道,中间道路崎岖,只有几条通路。是以,两个古代文明,虽有相当接触,不能有中国南北之间那样的密集交流。在这一段历史时期,亚述帝国曾经侵入埃及;埃及新王国,曾经统治海东。日后波斯帝国及亚历山大的大希腊,曾奄有整个中东。然而,凡此征服者,都只能马上取天下,而不能有文化的涵化能量,将这些不同的文化系统,融合为一个可大可久的文化核心。

中国单一书写系统与中国文化的融合有密切关系

中东地区各地方文化,各自发展了独特的文字系统。两河的楔形文字,其原始形态也是图像,终于成为拼音文字,为许多邻近的族群用来书写自己的语言。埃及的图像文字,发生的时间,晚于两河的文字系统,造字原则完全不同。这两个文字系统,各有独立的发展过程,始终无融合的可能。相对地说,中国地区,只出现一套延续下来的文字系统。中国文字的起源,可能早在新石器时代,即已肇端。商周时代,中国文字一系相承。南方文化与北方文化交会时,南方可能并无自己发展的文字,于是接受了北方的文字,以致后世楚国文献,均用同一文字书写。战国的列国体制,是政治上的多元,各地出土的战国文书,其实都用同一系统的文字书写,虽有一些字形歧异,大体相同。中国地区只有单一书写系统,实与中国文化的融合,有密切的关系。

两河流域与埃及的古文明异同

从中东两大文明所见的思想方式言,两河流域的文献中,显示两元对立的观念:淡水与苦水,山雨与干风,农耕与牧养,以至光与暗,生与死……无非难以调和的对比与对立。终于,琐罗亚斯德( Zoroaster)提出的两元信仰,成为后世中东宗教的基本观念。甚至后世的基督教教义中,死亡与复活、善与恶,也未尝不是渊源于此。

埃及古代文明的宇宙观,则可以解读为定于一尊的多元系统。尼罗河灌溉区内,自成一个自足的格局。在这一天地,凡事物都整合为一个系统。法老与太阳神,二位一体,是一切事物的主宰。神?有地方性,但又隶属于同一神统,各有职司。日夜、生死,都是轮替与延续,并不是对立与冲突。埃及自我充足的宇宙观,于封闭在尼罗河流域时,可以予人自满自信。但在新王国时代,埃及人向外扩张,接触了异地的文化,这一套观念即难以自圆其说,也使埃及人失去了信心。

中国文化是两元融合的观念

相对于中东的两套观念,中国地区的古代文化,也逐渐形成两元融合的基本观念。阴阳、男女、上下、动静……都是对立的,却又是彼此互补的。可能在周初成形的《周易》,以相对两元,彼此消长,彼此调和,作为事物的本质、现象发生的动能。这一套观念,迥异于中东两大文明的宇宙观。也许因为周人秉持这种想法,周人于取代商人主宰北方时,能以封建制度吸纳商人族群,随同分封的王子,在各处立国,并且周人与当地的“野人”,亦即土著民族,可以共存。于是,周人的政治秩序及文化秩序,其实都是多元的。这一个定于一尊,但又是多元的格局,较之尼罗河流域格局,虽然类似,但有很大的包容性,以其消长与变化,解决对立之间的矛盾。

中国地区能有文化的大突破,自有其前面的酝酿,例如商、周之际的天命与道德观念,及《周易》呈现的动态两元观念,都对于孔子及先秦诸子,立下了许多哲学命题的基础。在同一个文字系统内,中国的哲人,互相辩诘,遂有延续不断的思辨。埃及的阿克那顿法老(公元前380-前1362在位)曾推动过一次宗教改革,提出了唯一真神及一切事物都受真神赐予生命。这种唯一真神的思想,以及两河琐罗亚斯德的善恶斗争、民间信仰的生命复活,都为犹太教与基督教的大突破,预留了伏笔。但是,中东地区的大突破出现,终究是曲折的演变过程,发生于不同文化间的交流与刺激。

中国地区的情形,综合言之,广大地区的古代族群,在密切接触的过程中,有同一文字系统为文化发展的载具,遂能有源远流长的发展。在大突破终于发生之后,人间的关怀,两元的动态及互补,遂成为中国文化系统内主要的思想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