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3、中国的中国(公元前3世纪一公元2世纪)

  第4节民间的信仰

 

上节所述秦汉时代的文化系统,是当时知识分子所建构,为此后中国文化的内容,留下了重要的影响。在上述思想系统之外,民间还有一些古老的信仰与观念,散见于各地。这些信仰、观念,既是地方性的,也往往相当素朴不文。大一统的帝国,曾经数次尝试统一各地的信仰;正由于凡此尝试,历史才保留了民间信仰、观念的一鳞半爪。据《史记·封禅书》,秦并天下,政府所属的“祠官”排列了全国祭祀的位序。这些天地、名山、大川、鬼神,都是各处早已存在的信仰。雍州一地,即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超过一百处的祭祀,首都长安以西又有数十处。全国其他地区,总数以千百计。

山川祭祀与英雄崇拜互为交融

《礼记》的《祭义》、《祭法》两篇,曾列举各种山川祭祀,总结其特征为出云气异状之处,即是百姓祭祀的对象。名山大川,随处都有,其地方特性,理所当然。然而,以“帝”为称号的祭祀,或以天地为对象的祭祀,也各处各有其名号,则只能说是古代各地族群所持信仰,久而不替,依然存在于民间。秦汉一统帝国,为了协调这一矛盾现象,也尝试以上节所述的文化系统,收编各地原来独立的信仰,例如关中有多处“帝”祀,遂整合为五方五色的系统。

汉高祖时,皇朝政府又一次尝试整合全国的地方信仰,除了将各地奉祀的祭典纳入官家管理之外,并且将各地的巫觋,也收罗于宫中,例如:梁巫、晋巫、秦巫、荆巫、九天巫(胡巫)、河巫、南山巫等……各地的巫师,都归于中央,却似乎又容许这些分歧的信仰,各自保留其特有的礼仪。

各地也往往各有其崇拜的英雄,即所谓聪明正直及有功德于人的人物。据《礼记,祭法》所举,其中有古代的部落首领,有能够序列星辰、编排历法的人,有有功于发展农业的人,有勤劳至死的人……单以平息水患的人物,即有鲧、禹与冥三人;发展农业的人物,即有弃与柱二人。由此可知这一奉祀的名单,原是由不同来源凑成的。凡此特殊功劳人物,在汉代还不时会有人民奉祀,例如城阳景王刘章,在两汉之交,即有其民间建立的祠祀,也有其奉祀的巫祝。这一类地方性信仰,未进入历史记录者,应当还不止刘章一例。

奉祀星辰山川,均是自然崇拜,其神?可以人格化,也可以与英雄人物转化的神?,融合为有名有姓的保护神。汉末,建业(今日南京)的山神,即是曾为地方官吏的蒋子文。凡此诸例,今日民间信仰,还比比可见。人民心目中的神圣地点,其条件是出云气,或其他怪异。“云气”一词,为秦汉时代常见,望气机祥,即是秦汉方士的专业。考古所得的文献中,望气之学,反气书残卷,讨论解释不同形状的云气,及其代表的兵象,是行军候望云气的参考书。近来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帛书《天文气象杂占》,也是同一类的资料。云气,又可简称为“气”,例如王气、天子气……都常见于秦汉记载,

“气”的观念:对不可知神秘力量的畏惧与尊敬

“气”的观念,既有这一类象征特殊力量的氤氲之气,又有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前者代表宇宙间超越的力量,后者代表人体的秉赋。结合两者,秦汉时代的中国文化,有了以“气”为名的流动能量观念。人与宇宙两个层次,都有流转其间、变动不羁的能量存在。董仲舒学说中有“气”的观念,《淮南子》的学说中也有“气”的观念;两者之间的差异,董氏系统中的宇宙能量,可由人类力量参与,但《淮南子》系统的宇宙,则是“无为”的:人只能顺从,人力的参与,只是干扰了宇宙的运行。中国的医学,已与养生保健不可分,针灸、吐纳、导引与体能运动,也从汉代至今日,均不能离开“气”的观念。

这些有云气的山川,即是神圣的地点。据《山海经》的描述,山林川泽之间,处处都有珍禽异兽,更有许多形象怪异的神物:人身兽面、兽身人面、一身多头……《山海经》都给予名号,并且形容其特性与能力。在长沙子弹库出土的楚国帛画,绘有这1一类的灵怪形象,并且也有附加的说明。先秦典籍中,其实也不乏山林精怪等类似的传说,《山海经》无非是集合各地传说,分别编列于四方山海而已。前述秦汉时代的诸项地方性祭祀中,也有一些是这种精灵怪异。例如,秦国的陈宝是当地传统的奉祀对象:这一精灵,既是两个儿童,又是两只刺猬,又是一对雉鸟。七百年来,陈宝又时时以“光色赤黄,长四五丈”的形象来临,来时不仅有光,也有声音,野鸡都闻声响音。

这些传说反映先秦以至秦汉时代,中国人的灵异世界。种种异常现象,有的是祥瑞,有的预告灾害。皇家祭祀,为了祥瑞灾异;平民也为了行止起居,时时注意祥瑞灾异,庶几逢吉避凶。精灵的世界与人间的世界,密接交缠,几乎难以分隔。这种观念,迥异于董仲舒的理性秩序,有阴阳的平衡,五行的轮替。人类能做的,不是修齐德性,而是以适当的仪式,禳除不祥,保持安吉。

长生不老的观念:对生命的珍惜与依恋

古人相信,一旦取得足够的精神灵气,人的生命可以延长,以至长生不死。秦皇汉武,都尽其一生努力,寻求不死之药、长生之术。皇家不断收纳民间奉祀的神灵,也不外为了罗致一切神灵的力量。海外的仙岛,各地的灵山……都是有神异之处,都可能有长生不老的仙灵,为人主准备不死之药。

汉武帝封禅泰山,号为国家承当天命的大典。这样的大事,理当有一定的公开仪式,为人瞻仰。但是,封禅的仪礼,至今不见于记载。封禅的最主要部分,皇帝之外,只有奉车霍子侯一人陪侍;下山后不久,这位随从不明不白地死了。其中似乎又隐藏了以此人为牺牲,藉子侯的生命,延长武帝的生命——亦即寻求长生的努力。帝王如此,平民也未尝不盼望长生不老。汉代铜镜铭文,最常见的辞句,即是延年的愿望。王子乔、安期生……都是不老的仙人;对镜自照的人,盼望在镜中出现的容颜,是“上有仙人不知老”。

人终究不能长生!为了延年,秦汉养生之术,都围绕着养气的观念,发展为医药及呼吸吐纳之术。死亡终于结束了长生在世的愿望,人还是努力为死后造设人间世界的延长与永恒的存在。秦始皇的陵中,帝国的版图永在,秦俑的方阵,也永恒地捍卫君王。满城汉中山王的王陵中,金缕玉衣包裹了主人的肢体,一切生前的起居必需用品,无不陈设在那一座山巅的石穴内。甚至,一个又一个酒罐,还供给君主永远饮不尽的美酒。汉墓的陶制明器,画像石棺,以及墓壁上的壁画、画像砖、画像石,都是墓主的一生生活冻结于封墓的俄顷,不啻以电影的停格,将变动的时间,永恒留驻于静止。汉墓中的地券,更是将人间的财产权,延伸到另一个世界;那一个世界也有人间社会一样的官僚体制,由地下的官员执掌地下的管理。

生与死,毋宁是由此延伸到彼,因此不是两个隔绝的世界。于是,马王堆帛书上,天界的生命之树分为三栏:上栏有《山海经》描述的日月与飞鸟;中间一栏是人间,以及由侍女随侍的墓主?侯夫人,步向永恒;下面一栏,是由力士托起的世界。从上到下,这三个层次,由生命之树与缠绕的龙蛇联结为一体,其间有分别,但不是截然隔离的三界。

中国文化的上层,是知识分子以理性和逻辑思辨建构的宇宙论、知识论与伦理观念。各家学派虽有异同,却无不以人间为其关怀的主题。同时,人间的秩序又叠合于宇宙秩序之中,成为套叠的复杂系统。于是,天地之间,凡百事物,都只在人间层次,见到其意义。这一系统,正如帝国的政治秩序一样是整合的,也是统一的。

另一方面,本节描述了民间的宇宙观:那是由远古传流下来,对生命的珍惜与依恋,对不可知神秘力量的畏惧与尊敬。气与精,都不仅只见于活着的生命,也是生命本身所象征的能量及其体现。世上各处,无不有种种灵异之物,代表这种生命所系的精气。人间的生与死,无非生命的不同方式,死后的生活还是现世生活的延伸,由动归于静,由变化归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