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3、中国的中国(公元前3世纪一公元2世纪)

 第6节走向南方

 

汉文化南进

中国走向南方的经验,与走向北方、西方是完全不一样的。北方、西方因为都是以畜牧为主,中国的农业经济几乎打不进去。南方的世界,在汉朝时,有许多汉族以外的民族居住在各地,族群的种类也很多,并不统一。整体而言,长江以南的稻作文化,并没有到达很高的精耕细作水平。各地的耕作,还是以相当粗放的山林农业为主体,当然各地发展的水平也不一致。汉人进入南方,整体说来,是一个全面向前推动、渗透、同化的过程。相对来说,北方是冲突和敌对;南方是一步一步地归并到汉族文化区之内。族文化区之内。

战国时代,洞庭湖以南,已归楚国管理,不过行政单位很少。秦朝统一天下,在洞庭湖以南的地区,设有郡县,最远的可以到岭南,可是行政单位的治所,只是交通线上一个一个据点。主要交通干道的两边,都还在少数民族的掌握之中。最大的一群少数民族,当然是在东南沿海和南方的百越。百越是不是一种族?可能是,但不能肯定。他们也许和今天的越南人有相当关系,甚至和今天所谓的“南岛语系”也有关系,但有待肯定。秦朝向南开拓,征服了广东的南越,建立郡县,可是等到秦覆亡时,南越自己又独立成为国家,由汉人官吏带领着越本身的族群,建立南越国。此外,福建、浙江也都有越人。这一些越人,在汉人记载内称他们个别建有小型的国家,实际上还未必有国家的组织。

汉武帝时人口大量南迁

武帝时代向南开发,让这几个沿海岸边的越族,正式全部收罗到汉帝国之内。更可注意的,就是越人族群,大批迁移到淮水和长江之间。准确的数字,并不清楚,至少有一次迁移4万余人,另一次迁移可能有二三十万人之多,这在古代是相当大规模的人群迁移。越族迁移到江淮,他们居住的故地,并不是全部空虚的,还有许多越族在那个地方继续生活。侵入到这个地方的汉人殖民,也分布在各处,不过汉族的殖民区基本上还是在大路的两边,没有深入到深山谷。

西汉的晚期与东汉的上半段,开发南方还是大事。这时可见两种族群,一种称为“蛮”,一种称为“山越”。他们居住的地区,都是在大路两边。蛮与山越的关系,大概是有区别的,山越可能是原来越人的后裔,蛮人可能是从西南中国填补了越人剩下的空虚地方——最主要是在湖南和江西。这两群人抵拒汉人殖民,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逃避瘟疫和税赋是南迁的主因

汉人在北方的人口,移向南方最大的一波,很可能是在公元1世纪晚期到公元2世纪初期。这时候北方有相当多的瘟疫流行,许多北方汉人往南方逃亡。但更可能的原因是,在北方管理严密的行政组织之下,老百姓不能逃避税赋,而他们迁移到南方,就可以远离政府的控制。这些移民人口的总数有多少,并不清楚。但一个可见的现象是,从东汉初到东汉晚期,南方郡县的数目越来越多。汉帝国政府的行政力量,已一步一步地深入到山谷,从几条干道,变成了一个网状的分布。这一发展的过程,相当稳定,也相当广泛,汉人并不是常常能占到优势。譬如,东汉初年向南方开发的时候,汉朝的军队,面临了蛮人的抵抗,其中五溪蛮抵抗相当激烈,而汉军在这个山林地区,没有办法躲开南方的瘴气等种种疾疫,造成汉军大量伤亡。瘴气可能是今天的恶性疟疾,其他的疾病可能包括来自水里边的一种寄生虫病——血吸虫病。

没有经过官方许可,一批批向南方开发,潜入山林去开拓新天地的汉人,一定也曾遭遇过同样的命运。更可能的是,这些向南开发的汉人,和当地的越人、蛮人混合起来,而终于把他们同化了,成为尚未纳入汉帝国行政区域的一些小区和村落。所以等到汉帝国在这个地方成立郡县的时候,是把已经同化,或相当程度同化的当地居民,加上移居到南方的汉人,统归入汉帝国的统治。

三国时吴国因人口导入而受惠

最后大规模地清理洞庭湖、鄱阳湖以南,以及皖南和东南沿海丘陵的大片山林地区,是在三国时期的吴国。吴国的很多军事行动,实际上不在北方进行,而是在南方做开拓的工作,亦即收服山越。吴军进入山区,把大量的人口、财富变成可以动员的资源。吴国能够抵抗北方强大的魏国,靠的就是这些新开的资源。

汉代开发西南地区

西南方面,“开西南夷”是汉代,尤其是汉武帝时代的重要工作。如大家所知,汉武帝要向西南中国开发,主要目的是希望经过中国西南部,再由此转入西域。当时汉代的地理知识,不了解印度和西域之间有一个几乎不可跨越的青藏高原和喜马拉雅山。有这样的错误,当然也不是偶然。中国和南亚之间,的确有一条信道,那条信道就是上一节所说的西南丝道,经过横断山脉的山谷、草原和西南中国联系成一片。总之,汉武帝想经过西南中国到达西域的目的没有完成,但汉武帝开发西南中国,所谓“开西南夷”,把西南山林地区的整片土地和人口,收入了汉帝国范围。

汉代初期,所谓巴蜀,实际上只是四川盆地里面的两小块,一块是成都平原,一块是沿着长江的谷地,并没有深入到西南地区。开西南夷才把这条路打通,不仅是向南走,也向西走,进入了今天青康藏地区,所以西南夷的开发是分两条路的。

向西南夷开发的三条大路,实际上都从成都辐射下去。第一条大路是向西南进入了澜沧江;第二条是向南进入了红河以及西江,然后向西联系到缅甸,向南联系到广东;第三条则是正西方,朝向青康藏的一条大道。这三条大道在汉朝逐渐变成网状,许多新的郡县出现。但是这个网的密度,和前述的湖南、江西、广东、福建的网络相比,要稀疏得多。换言之,这一个网络并没有大量的汉人人口移入,只有少许移民进去,使当地人同化,或是汉帝国强大的军事和行政力量,收罗了这些少数民族,然后使他们在汉帝国的行政治理之下,逐步同化。

必须要提醒的,是汉朝的交州,也就是今天越南的北部,那边的郡县,主要是与广东地区联系,只有一小部分是和西南夷联系。汉帝国政府在交州的行政网络,比西南地区细密。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离汉朝本部越远的交州,反而有更密的行政网,其原故就是西南地区的山地交通困难。

随贸易前行的“道”

开发西南地区有一个特殊的现象,就是行政单位叫作“道”。道是一个直线,不是一个点,也不是个面。从一条线,慢慢扩张,然后成为一个面,建立一个行政单位。这个过程也许是跟着贸易一步一步向前走,紧随贸易活动跟进去的是移民,移民后面跟进去的是军事力量和行政力量。汉帝国的扩充,是线状的扩充,线的扩充能够掌握一定的面时,才在那个地区建立郡县。这种扩充方式,在后来新开发的地区,如东北、西北,都有类似的发展。不过,西南的发展模式非常清楚,是由一条线,变成一个面,然后设立郡县,纳入汉帝国的行政网之内。

南方的开发是世界史的一个重要课题

上一节说到,中国与匈奴向西方的拓展,触动了内亚、中亚和东欧的大批移民运动,最后形成欧洲历史上的蛮族大入侵。蛮族大入侵碰到了欧洲的古代文明。欧亚大陆族群向南移动开拓,跟着潮流移向南太平洋列岛的大规模移民,可能就是今天的南岛族群。跟南岛族群相逢的,应是从印度半岛下去的南亚古代文明,但南亚古代文明似乎没有走得很远,在古代似乎未与南太平洋地区的文化有深远的交流和相互影响。今天南太平洋地区广大的南岛语系人群,其最早的源头,竟可能是中国的南方。到今天,南方的方言仍是非常复杂,过一个山谷,语言就不一样。这些方言保存了许多古代族群语言的遗留。南方的开发,过去一直以为只是一些少数民族的同化,以及汉人的拓展而已。往远处想,我们可以想到许多更重要的,可以成为世界史上的一个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