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4、东亚的中国(公元2世纪一公元10世纪)

  第6节  中古的衣食住行

 

在中古时期,由于不断有外来的影响,不论是外族人居中国,还是中外接触带来新的生活资源或生活方式,中国人接受了相当程度的冲击,在日常生活方面经历了许多变化。

面食流行是一个重要转变

    在饮食方面,面食逐渐流行是一个重要的转变。自从新石器时代出现农业,中国北方的主食是黍稷粱粟,即今日通称为“小米”的各种支属。自先秦以来,麦类也类食用方法,正如大米(稻)、小米,先以粒食为常,蒸煮为麦饭。麦粒麸皮粗糙,不易消化,可能是麦类未能推广的重要原因。东汉时,磨麦为粉已渐趋普遍,已如前章所述,兹不多赘。

    “饼”字是不少面粉制食品的泛称,包括今日薄饼、馒头,以至面条……宋本《太乎御览》引晋束皙的《饼赋》,“饼”字作“?”,可见是麦类制品。西晋文学家束皙列举不少食品种类,其实际制作方法不易蠡测,但是他特别说明,这些名称或者来自里巷,或者出于殊域,而且指称古代食麦而未有饼,制饼为食,“其来近矣”。所列安干、?敉之类中,安干又名“安干特”,当属外来语的音译。北魏《齐民要术》有《饼法》一章,引了《食经》的各种制饼方法,可知有制饼的饼酵,是则有些饼是发面制成,也有不发面的硬面饼。至于束皙所称“曼头”,当是有馅的包子;“牢丸”可能是肉馅加料,有汁有汤的“汤包”一类食品。汤饼则是有汤的面条。面条做法,是压擀成皮,):切为条(如今日的)9切面),抑是烤贴成饼,然后切成条状(如今日的烩饼),即不易推断了。三国两晋时,富贵人家常截断水流,以水力推动磨、碓,其中一部分可能为了自己家用,然而也未始不可能以此营利。总之,当时水磨、水碓,大多应是研碾麦类成粉之用。因为大米、小米均不必粉食。由水磨、水碓之常见,也可以观知面食之普遍。

    三国时,羌人大量种麦,蜀汉姜维的大军可以就食羌麦。唐代高昌及河西的户籍记录农稼以麦为主,指出麦类的农业在中国西部相当发达。麦类最早是在西亚两河问驯化,向东传布,亦当经过中亚进入中国。是以,东汉以来,羌氐大量移入中国,或也有助于麦类成为中国北方主食的饮食习惯。汉代以至唐代,市上已有饼类零售。至于胡饼,当是芝麻烧饼之属,已是十分普遍的食物,由其名称,更可见是外来食品。

蔬果品种丰富

    在佐餐的菜蔬方面,西路进入中国的品种也不少。以今日常见的项目言,菠菜、芸薹(俗名油菜)、莴苣、芹菜(药芹)、胡萝卜,均在南北朝至唐代时引进。南路进入中国的项目则更多了,《南方草木状》一书,专列中国南方以及东南亚的蔬果品种,其中较为有名者如荔枝、槟榔、芭蕉……….唐代编制的本草,甚多外来蔬果食物,不必并述。至于烹饪方法,第三章曾述及的炒菜传统,在中古更为普遍,但是北方外族(如五胡)进入中国,以及外来移民(如唐代流寓中国的外族人口)则往往仍用烧烤之法,想来对于中华人士的饮食,也有相当影响。

《茶经》是茗文化的经典著作

    南北朝时,北方饮酪食牛羊肉,南方饮茶食鱼,南北彼此讥嘲异方风俗。唐代则地方差异犹存,只是互相渗透,不再有所界分。以茗茶言,茶的原产地当在中国西南,汉代王褒《僮约》,已提列茶为四川的市场商品。南北朝时饮茶盛行南方,渐渐遍及南北。唐代陆羽《茶经》记载茶叶品种、饮茶方法……是茗茶文化的经典著作。考古证据最为著名者是陕西扶风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茶具,包括研茶、过滤、烹茶诸种用具。大致言之,唐人饮茶,是研茶叶为细末,沸水点茶,再加烹煮,其中还可添,加配料。今日客家擂茶,犹仿佛有其遗风。东汉末季,中国曾有大疫,当时南方林莽未辟之处仍多,地方潮湿,传染病最易传布,沸水饮茶的习惯,无形中有了一道卫生防线。自此以后,中国未再有过汉末那种规模的大疫。

夜光杯可能是玻璃杯

    酒类也是饮料中一个重要项目。陶潜善饮,饮的酒大约是用小米(黍)酿造的。唐代诗人李白善饮,量以斗计,当时尚没有蒸馏酒,谷类酿造的酒而未经蒸馏,酒精强度不会很高。今日陕西的“稠酒”,可能仍是以中古遗留的方法酿制,强度高于酒酿而已。葡萄早在汉时,已循丝道进入中国。唐代西州户籍,常见葡萄为农家作物。唐代诗句“葡萄美酒夜光杯”。至今传诵,想来酿造方法也是从中亚传入的。长安市亡胡姬如花,少年豪客,指点银瓶尝饮的好酒,十分可能即是葡萄酒。夜光杯,不知确指何物,可能是玻璃杯。玻璃是西方(欧亚之间)的产物,隋代何稠将制玻璃工艺引入中国,中国遂有吹制玻璃器皿的工坊。总之,唐代的饮食习惯,较之汉代,已呈现极大差异,其中外来成分相当重要,而且从此融入中国的饮食文化,与自己发展的粒食、黄粱饭、米饭、茗茶……并行传流,至今大家习焉不察,不再追究本土与外来了。

中唐以后妇女衣着十分开放

    衣着方面,汉人宽袍博带,发髻带冠。虽然自从赵武灵王时,胡服已引进中国,而且短褐、犊鼻?也便于工作时用,但中国服装仍以宽博为主。南北朝至唐代,北方胡服,随着外族进入中国,中国的衣服。渐渐走向窄袖贴身,上身着衣,下身着裤。固然每一个时代有其风尚流行,尤其妇女服装,自古即经常变换时尚。总的方向,中古衣服水袖长裙,比汉代服装为称身。男子首服也由冠逐渐改变为幞头,亦即原为布帛裹头的软巾,一步一步演变为有了固定式样的帽子;南北朝以至唐初,妇女骑马出行时曾以?,亦即纱巾,蔽罩全身(z)渐渐演变为在帽檐上加一层下垂至颈部的拖裙,称作“帷帽”。中唐初,更改着“胡帽”,露出面容;随即露出发髻,不再有蔽首的东西。妇女衣服,由水袖长裙,逐步解放,中唐以后,露颈袒胸,风气十分开放,这也反映了唐代妇女生活相当自由的风气。

    汉人的鞋子,以履为常,厚底的称作“舄”。舄底内装木楦的是复舄。出门行路则着屐,屐为木鞋,底有两齿,可以践泥。西周初已有戎装皮靴,汉人更有织成女靴。南北朝时南方流行着屐。北方则着靴,亦即今日连底的皮靴。靴统颇高,为了便于骑马。中唐以后,靴统渐短,则演化为日常的鞋子了。南方着屐的习惯,也渐渐转变为着靴屐。日本习于唐风,着屐之风,至今未改,堪为唐人生活的写照。

    汉人的衣服,大多为丝料或麻葛,此外富人可于冬天穿着毛裘。皮革只是用于r甲胄,不用于日常衣服。毛毡用于帐篷,也未见于衣服。唐人则有动物毛纤维织成的衣服。更为重要的变化是南方的棉花,主要是用木棉织成的棉料,已相当普遍。从考古资料,棉料已可织成厚密的棉布及棉绒。北方的毛料织物,南方的棉料织物,渐成为一般人民的衣服原料,丝织品遂渐渐转变为较为贵重的衣服材料。复杂的织法及绣花的方法,使中国丝绸制品,蔚为精美的艺术。许多从“丝”部的汉字,如绸、缎、绫、罗……都反映了丝织品的分化。

今日日本城市单位犹存唐代遗风

    在起居方面,南北朝以至唐代的建筑,木结构建筑已可以有多层的高楼。佛教建筑的塔,外观可达八九层之高,实际楼层至少也可达三四层高,住宅楼居已不为罕见。不仅皇室贵族的宫殿有庭园,一般富人也有私家园林。道观、佛寺附设的庭园,竟似公共园林,一般民众也可入内游赏,不啻是公园的前身。城市之中,大多划分为坊里,一个一个方形聚落,考古所见北魏洛阳、唐代长安,均是如此布局。日本仿照唐制建设平安奈良,今日日本城市以“町”为单位,犹存唐代遗风。

    室内居住方式,也有重大改变。古代席地而坐,入室必先脱履登席,室内家具以案几为主。三国时,北俗入华,带来胡床交椅,凡此坐具都是离地高座。相对坐具的提高,案几也提高为桌案。胡人着靴,登堂入室,不再有脱履的习惯。这一转变,渐渐及于全国,唯唐代床上还是有坐席及倚靠的隐几,一般作息已是成套的桌椅案凳与床帷枕席。例如,唐初乐舞俑还是席地奏乐,五代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则宾主围桌列坐;这一变化的过程,明白可见。

唐代马球是常见运动

    在“行”的方面,车制的变化极为显著。古代不论战争用的乘车,还是平时舒适的安车,都以马拉动与轴相属的?;而载重的车辆,则以牛马置于两辕之间。南北朝开始,中间单?的车辆渐渐消失,一切车辆皆以畜力驾辕。战车绝迹,唐代房?曾采用所谓的“春秋车战之法”,使用了两千辆牛车攻敌,结果大败而回,终成笑柄。南北朝时,北人骑马是日常生活,南人则畏马如虎。唐代则骑马已是常事,男女皆然。唐人骑术水平不差,是以马球也是常见的运动。马球名为“波罗球”,显然为中亚名称的音译。驴、骡是一般人民乘骑,唐代有赁驴,相当于今日的租车,可以租赁做长途旅行。

    中古时代的舟船,由单舸至楼船,大小俱备,内河外海,帆樯无所不至。唐代海外交通发达,番舶来自波斯、阿拉伯、印度及东南亚,而广州、扬州、明州都是国际港,。中国大型海船已使用平衡板及中轴舵。印度船只似也仿照这种设计安装方向舵,但是中国的船只似乎未从阿拉伯学来三角帆。南朝曾有过脚踏车轮的“千里船”,但此制在中国也未推广,唐宋记录偶一见之而已。

    综合衣食住行各方面,中古中国人的日常生活都已迥异于古代,而其中变化的关键,大半是由于承受外来文化的影响。变化幅度十分深广,经历的时间跨度达七八百年之久。凡此变化,不少由北方开始,然后逐渐波及南方。其中原故,一则北方不断有外族进入,二则当时的中亚文化,经由丝道进入中国,数百年未尝间断。这一时期中,中国人生活方式的变化,大约只有在近代百年内中国经历的变化,可为比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