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4、东亚的中国(公元2世纪一公元10世纪)

第8节 民族关系   

 

东汉后半期,西、北两边边境民族已逐渐渗入中国,开启中古时期五胡乱华的序幕。同时,黄河流域人口迁徙江淮以至岭南,也发动中国人口重心南移的浪潮。

羌、氐人口渗入中国

    东汉南匈奴款塞,是游牧人口迁入长城之始。然而更为显著的现象,则为羌、氐人口渗入中国。羌人居住西面,本来没有复杂的君长组织,只有地方豪强为部落领袖。这些散户的少数民族,常为汉人役使。汉代后半期,中原颇多大疫,人口可能减少了,这些受汉人役使的羌人,在西州充当劳力,为汉人开拓边地的大户做工。后  1来,从《后汉书》的有关记载看来,羌人踪迹由西方诸郡,渗入关中,东向进入今日山西,沿着山西的河谷,甚至远达太行山东麓。这一地区,在东汉时户口减少较为严重,大量羌人东移,无疑即是填充劳动力之不足。当时进入中国劳力市场的,必然不仅是氐、羌,一些其他族群的人口,例如北边的匈奴与羯人,当其部落组织分解时,也会有人流徙中国,以劳力觅食。这一族群离散,零碎流入中国的现象,当然隐含相当程度的文化冲突与融合。进入中国的少数民族成员,无疑会接受汉文化,但也形成中国北方州郡人口的多元性。

所谓“五胡”

    从来五胡建国,以刘渊为例,于迁入中国后重建部落,遂成为匈奴人的领袖,其领袖的权威在最初毋宁是建立于汉人政权的支持上。刘渊自己颇知诗书,又自托为汉人和亲后裔,甚至冒姓刘氏,凡此都说明涵化与冲突的现象。石勒的身世,是另一有趣的个例。这个羯人青年时,曾经在并州充汉人大户的佃客。那时太原诸郡,匈奴胡人佃客多者一处数千人。乱世之时,石勒曾经与人计议诱骗胡人到冀州(今日河北)找工作,打算乘机卖人为奴。然而他自己又被人虏捉,两人一枷,卖往山东为奴!刘渊、石勒的故事,颇能反映汉末魏晋时,中国北方(今山西、河北诸处)族群解散,搅拌为一个混杂人口的过程。

    五胡在北方,散乱地进入中国,又集合为“汉”、“赵”、“秦”……诸国,其僭号称帝的同时还必自称“大单于”。这些“国家”的成分,其实也不是匈奴、羯或氐的政权。他们统治的人口,往往即是一个混杂的人群。五胡中的鲜卑,情形与其余四种胡人不同。鲜卑原是东北地区的民族,魏晋时已有鲜卑部族移居幽、冀(今日辽西与河北东部);八王之乱,这些鲜卑族群段、宇文、慕容诸部参加内乱,各有选择。慕容部还在中国北部建立了政权。然而,鲜卑民族的活动范围相当广大,今日内蒙地区,都有鲜卑人居住。其中有一支慕容部的支部,在永嘉前即长程西移,在今日甘宁地区,结合当地的羌人,尤其党项人民形成新的混合民族,称为“吐谷浑”。这是另一形态的民族混同。

    五胡进入中国后,北方草原上出现了鲜卑族人的拓跋部。拓跋原来居地在大兴安岭,经历数代,逐渐迁移到今日内蒙古。诸胡已入中原,漠南无强大的游牧政权,拓跋部遂有了发展机会,形成“部族联盟”型的庞大组织,终于入侵中国,建立北魏,实质上统一了北方。无论在进入中国以前,还是在建立北魏以后,拓跋、鲜卑都是民族融合的人口。草原上的惯例,一个强大的力量出现时,许多原来各有族属的部众,都会以这一力量为核心,建构共同的民族认同。古代的匈奴,后来的突厥和蒙古,无不如此,拓跋、鲜卑也是如此。

    北魏在中国建立政权,取得北方汉人的合作。,北方汉人大姓与鲜卑政权之间,以实质上的共生关系,维持了一个相当稳定的朝代,汉文化与鲜卑文化之间,有密切的涵化过程。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及全盘汉化,当然是一个高潮。相对而言,草原文化对于汉文化的冲击,也留下相当深远的影响。生活起居的方式,由席地而坐转变为据案坐椅,即是一例。这一文化涵化的过程中,自然因胡汉通婚之普遍,人口的血缘关系也有所融和。隋、唐两朝皇室的血统,都是胡汉混血的。

北方中国胡化程度多高于汉化

    相对而言,北边汉人则相当程度的胡化。北魏末年,北方六镇原是鲜卑留住在老家的军人,迁入中国的鲜卑人高度同化于汉文化后,与这些鲜卑人有了文化的隔阂。北魏分裂为二,北周宇文氏原出鲜卑宇文部,却尽力融合胡汉;而北齐高氏,据说是渤海汉人,反而扬胡抑汉,以致河北的华化,不如关陇。隋唐之世,河北常如化外,安史之乱,起于渔阳,不是没有历史背景。六镇的反叛中央,其实也是一次草原文化的族群袭击中国。更当注意六镇人口之中,不仅鲜卑而已,其中既有草原上别  1的族群,也有胡化的汉人。六镇与洛阳的冲突,当解释为两个背向进行的文化涵化,导致又一次胡汉的决裂。

    中国北方与西北的草原上,不同民族不断更迭,一代又一代的游牧政权出现,柔然、突厥的统一,倏兴倏灭,其实是草原牧人人群不断重复进行“组合”、“分解”、“离散”、“重组”的过程。这些草原上的部落联盟与中国的政权,也不断有着或和或战的交互作用。一些为新起势力击败的族群,也会叩塞降伏于中国,迁居中国,终于同化于中国。唐代安置移徙外族最多的地区是灵、夏、朔、代、幽、蓟诸州(亦即今日陕甘、山西北部、河北北部及内蒙古南边诸地)。唐初国力强盛四边宾服,不少归附人口,虽无侨置羁縻州府,也大批安置于中国境内。例如,太宗时,突厥首领阿史那社尔率一万余人来降,安置于灵州;李思摩率十余万人出塞,这些部众相继叛散,则散居于胜州、夏州。吐谷浑为吐蕃击败,中国安置其部落于灵、庆、夏、延诸州,后来又散入朔方河东诸处。开元年间,回纥、仆固、同罗、拔野古诸部,分批大举南迂朔方河南诸地……大致言之,西起今日陕甘的北部,东延到今日内蒙古东部、河北东北部、辽宁西部,处处有外族人口,其中有的集体迁移,原有的部落组织还未完全离散,有的则是散居的人户。最后,这些人居中国的外族,学习农耕,接受汉人文化,融人中国之内。

西北西南民族关系复杂

    西北方面,民族关系十分复杂。唐代大量羁縻州府属于安西北庭,其实是各地民族的虚衔,中央号令很难下达。当地民族突厥、昭武九姓、回纥……兴衰更迭占东西之间一条丝道的大路,则是河西走廊。这一古代称“凉州”的地区,自汉代以来是中国防守的要道。河西走廊自古有大军戍守。因此,不论西域如何变化,中国力量在这一条通道上,常能保持一定的优势。永嘉之后北方大乱,凉州吕光却能在西陲为中国文化留一片基地,典章文物,足与南朝相比。甚至经过隋、唐,吐蕃雄张,唐末五代,沙州、瓜州还能自保,可能正因为河西走廊汉人文化基础深厚之故。另一可以相比的例子是西域的高昌。在遍地均是胡人族群的环境,本地居民也是许多族群杂处,高昌曲氏政权却长期保留唐风;由考古所得资料,高昌田制仍依均田制度。此中原故,可能由于高昌是丝道上的重要据点,汉人留居者不少,遂能保持华风。

    四川盆地一度也多移入的外族。三国蜀汉,诸葛亮开拓南中,将南方“刚狠”蛮夷,编为部曲,其中颇多北移蜀地及汉中的南方族群。蜀亡,不少蜀人又被迁往内地,例如薛氏一族迁入山西,蜀薛遂为三晋强宗。西晋大乱前夕,大量氐、羌流入四川,布满山谷,当因蜀地人口外移,留下了诱人的发展空间。唐代剑南号为膏腴之地,唐室有难,玄宗、僖宗两次幸蜀,可知蜀地是关中的后方。但在吐蕃兴起,南诏立  ,国,四川又腹背受敌成为前线。吐蕃侵入剑南时,经常大掠汉人,驱赶入番地。即使没有这一强敌,分布在四川山地的当地部落也常掠取人口,转卖为奴,辗转易手多次,从此不能回来。川西凉山彝家,曾有黑白之分,黑彝是主人,白彝是被奴役的人众。溯其来历,可以远至中古的转卖人口及奴役降伏的邻部。

长江以南汉化优势明显

    长江以南的情形,与北方大不相同。东汉以来,北方人口不断南移,汉人遭逢的南方原居族群,在东汉及三国时以山越为盛,东晋南朝则有较为细致的区分,至少有溪、洞、蛮、僚诸种。这些民族的体质人类学分类,甚至语言分类,今日已难以考订。大率言之,南方土著都是农耕生活,在汉人强大的文化与经济优势挤压之下,大多迅速同化,成为编户齐民。然而,总有一些或是原来分布山峒岭谷的聚落,或是确意迁移逃离汉人开拓的人群,凡此即是唐以后仍见于长江以南,岭表海隅的苗、蛮、瑶、洞、黎、畲诸种,只能在分割为小块的地区存活。因此,南方的民族关系,不若北方紧张;当然,汉人南下,冲突还是在所不免,只是痕迹不如北方之深。

    汉人南下,自己以先来后到仍有类聚群分,冲突也时时有之。三国时江南已大有人众;永嘉之乱后,南渡的新移民建立了东晋政权。江南旧人并不心服,东晋能立足江南,经王导努力调和新旧,始得吴地人心。东渡大族终于不能在吴郡置产,只能在会稽发展——这也是汉人之间的先来后到紧张关系。北方渡江人口,若不是大族集体行动,也须聚众结帮。所谓“行主”是逃难道路上的领袖,可以称之为“流民帅”,一旦定居,他们即转化为地方豪强。南朝中央政令,通常不能下达今日江西、湖南,更遑论广东、福建。流民南下途径,大致沿湘、赣二水,逐次南移,或循支流河谷歧路分布于可以开垦的地方。若以此原则寻索,几条大路必是沿河谷、越山垭,成树枝型开展。在大路及重要的分支路线上,即是都邑次第出现之处。道路网络间的隙地,则往往即是土著较多的郊野山岭。大路上语音可通,隙地则方言繁杂。这些方言,或受原来土著的语言相当影响。今日客家移徙轨迹,其实都在大路上,他们与“本地”的紧张关系,殆自永嘉以来常在“集体记忆”之中。

    西南及广州、交州的土著民族,种类多,分布广;中古时代的汉人移徙,还未能深入。  当地聚落,各有地方豪强,接受中央封号,是另一形式的羁縻而已,高凉州冼氏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云南的土著,诸葛亮经营南中,也只能与地方领袖合作,至多将孟获接到成都任职,当地地方势力,根深蒂固,不易动摇。至于南诏兴起,则应在中古国际格局中讨论,不必在本节赘述。

    总结本节,中古时代,中国经历七八百年的民族重整过程,原有“汉人”的中国人口。在接纳无数北方、南方的外族成分,形成一个新的庞大而多元的民族。这个民族不是由血统界定的种族,而是认同于一个文化传统,却又呈现多元性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