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6、进入世界体系的中国上篇(公元I5世纪一公元17世纪)

   第5节 明代的工业

 

明代讨论工艺技术的大型丛书,有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及茅元仪的《武备志》。讨论生产技术的大书,密集地出现于明代后半期,本身即是值得注意的现象。一则,生产活动,不论是手工业、农业,抑是武器制造业,都有彼此支持之处;二则,工艺生产已是生产业的重要成分。以《天工开物》的章节分类言,当时的生产业有:作咸(制盐)、甘嗜(糖业)、膏液(榨油)、乃服(纺织)、彰施(染料)、五金(矿冶)、冶铸(铸造)、锤锻(打造器物)、燔石(煤炭)、杀青(造纸)、丹青(制墨)、佳兵(武器制造)、曲?(酿造)、乃粒(五谷)、粹精(粮食加工)、陶埏(陶瓷)、舟车、珠玉等十八个类别。既是技术专业的分类,也是工作行业的分类。行业还可细分,明初谚语,工匠有三十六行,明末则已有三百六十行之说,专业的分工,极为细致。

    明代沿袭蒙元制度,政府与皇室掌握了相当数量的官家作坊。官家作坊制造但求精美,不惜工本,技术方面每有精益求精之处。最近江西景德镇发现明代官窑窑址,从遗物可知,百件中只取四件上供御用!明代百工有兼值当差的制度,民间工匠可从当值期间,接触官方掌握的技术。民间生产工业逐渐发达,官方作坊的工匠也会转业民间。明代工艺技术,常有进步,可能由于手工业发展的技术,不断转移于民间。当然,广大的市场会刺激生产,使技术的质量提升。下一节讨论明代市场经济,当再有论述。

    明代最发达的产业是纺织业

    纺织业无疑是明代生产事业之中,最为发达者。官方的织造业分布全国各处,而以江南为最多,也最为重要。民间的纺织业,不论丝织、棉织,也以长江三角洲为生产中心,密集于一地,业者尤有从竞争中切磋的机会。以苏州盛泽一镇言之,大家小户,人为杼轴,“以其工巧”、“衣被天下”。山东、山西、四川、福建、广东,也各有其特产,以丝织品的种类分,有丝、绢、绫、罗、绸、缎、锦、绮、绒、纱……但在“罗”一类,更可有五六十种专项产品:例如花罗、素罗、乃罗、秋罗、硬罗、软罗……之类,在丝织品之外,还有大量棉、毛、麻织品,各以地宜,成为专业的产品。

    《农政全书》与《天工开物》,都记载了丝织品的工作程序。缫丝的阶段,一人司煮茧,一人打丝头,一人抽缫,但煮茧的人可以兼管两组,分工细,又节省人力。缫丝是以一人脚踏缫车,理头绪,功率胜于手摇的缫车。织机有小型的腰机,用腰尻之力,控制多重经纬。“花机”则是大型的提花织机,结构复杂,可以织出多层穿花的纹样。花机必须二人操作,一人踞坐机顶,专司提起应予织人的花线,一人坐在机前,脚踏织机,两手理线投梭。花机的复杂者,可有四层结构,称为“改机”。

    棉织工具也有改良,《农政全书》所谓搅车或纺车,是一种轧花机,脚踏踏板,左手转动曲柄,右手?棉花,工省而效率高。纺车改良为脚踏,另以一手握多管纺线纺纾。织布之后,则是染色,又是另一项专业;单以色彩而论,蓝色即有数十种,青红翠黄,也多分别色调,大率是植物染料。织造在松江,浆染在芜湖;地区性的分工,相当显著。整理布匹的最后一步手续则是在“踹坊”中,工匠足踹巨大石磙,压平布料,使布质紧密细薄,又有光泽。再下一步骤是以布制造衣鞋袜,不是仅由家庭妇女担任女红。举例言之,松江产的龙墩布,轻细洁白,店家用来制造“单暑袜”(夏天的薄袜),是分包于制袜的妇女,再由店家收购的。

    陶瓷业是明代另一重要产业

    明代的陶瓷业是另一重要生产业。明代陶瓷业分布,南北均有。北方的磁州窑,承袭宋代北方瓷器的传统;福建德化、广东饶平,均出产外销瓷;浙江龙泉是宋代名瓷,也延续至于明代。江西景德镇,以其高岭土原产地的优势,在明代发展为中国制瓷业的中心,至今不衰。明代瓷器,胎质细致,一则高岭土白净细腻,二则烧制温度高,是以胎质轻而坚,叩击如有磬声。釉色纯净,不带杂质,较之宋瓷带青或带灰,明代的白釉,晶莹如玉,光泽均匀,颜色净洁。在这一基本釉色加彩,不论青花或彩绘,无不精雅。明代青花,是世界名瓷,青色色调,永乐一种,宣德一种,因为所用特别进口的金属化合物原料不同,而各有其特色。成化斗彩,则是用了铁、菇、锰等不同的化合物颜料,呈现鲜艳的彩色。青花是釉下施色,斗彩可以釉下、釉上加色,产生光影流动的效果。永乐的白釉,薄如蛋壳,见釉不见胎,号为“甜白”。永乐、宣德的宝石红、宝石蓝,都是以高温还原焰烧制,而成化的孔雀绿与弘治的娇黄釉,则是低温烧制的单色釉瓷。嘉靖五彩,更是多色斗彩,冠绝一时。

    烧制瓷器,控制火力是重要关键。明代窑制,以龙窑、蛇窑为多,都为了提升累积的温度而延长火道,又以烟道与烟口调节同窑各处的温度。窑中温度过高,烧制过程中碎裂的制品可能增多,成功的几率反而降低。如何恰到好处,非老练的技工,不能掌握个中分寸。烧窑须有高温,于是烧造耐火砖作为建窑材料,以及砌窑的方法,无不有赖长久累积的经验。景德镇能成为天下名窑,历数百年不衰,自然由于拥有这些累积的技术与经验。

    制作陶器,如宜兴的紫砂壶,是另一套技术。虽然不用高温,但掌握良好的陶土、制造优美形制、掌握适当的温度,也是一门复杂的工艺。同样的,河南的澄泥砚,原料是澄底的河泥,淘洗的功夫非常讲究。甚至建造宫殿的大青砖,也是澄泥烧制凡此与陶业相似的工艺,在明代均已到达高度艺术与实用的水平。凡此工艺,其共同的现象,则是细密的分工程式。以烧制瓷器而言,澄选高咿土、揉泥、作坯、拉坯、整坯、剔纹、绘底样、上彩、上釉、或釉上再加颜料、入匣、进窑的排列、封窑、煨柴、开窑……凡此过程中,每一步骤都有专门技工担任,一步错了即前功尽弃!

    明代具有当时世界上功率最大的冶铁风箱

    冶铸工业是明代重要的产业。湖北大冶是矿铁的主要产地,产量占全国三分之一,而佛山则是冶铸铁器的中心。白银与锡,云南出产占全国产量三分之二以上,锌的产地则在湖南。凡此诸地,均在西南多山地区。

    明代炼铁主要是竖炉熔炼,以木制风箱,正送逆抽,都能以活塞的作用,鼓送风力。大型风箱,四人合力拉曳,可达三百毫米的水银压力,是当时世界功率最佳的风箱。炼铁的熔炼阶变用莹石(一种桃红色石块)同炼,以降低熔点的温度。中国炼铁的过程,一向使用木炭作焦炭,至明代大量使用焦煤,生产的生铁,论纯度可能不及焦炭,但是因可以使用高度较高的竖炉,所以产量较大。炼焦煤是炼钢工作的一部分,明代炼焦的长方形炼炉,其设计实与烧制瓷器的长窑相似,也是应用火门控制温度,闷烧煤炭为焦煤。红铜加锡可得青铜;加锌(中国称为倭铅),则是黄铜。黄铜因其易于打造,可以铸器,用途大于青铜。明代以来,铸铜币全用黄铜,铜制构件也用黄铜。

    综合观察明代中国的工艺水平,环视当时的其他文明,可谓遥遥领先。不过,中国手工业不能进入后来欧洲出现的工业化,实是值得深思的课题。至少,在使用的能源言之,中国始终以人力及畜力为主,虽然也有使用水力的情形:例如水磨、水碓,终究不及人力与畜力为普遍。明代已广泛使用煤炭为燃料,但是从未有将热能转化为动力的尝试。一般以为,中国的人口庞大,不必担忧劳力不足,以致从未发展其他能源以节省劳力。。也许,中国工业的细密分工,造成太过零碎的分割,工作过程中每一个环节各自为政,不能有全貌的设计,而且每一环节的生产,基本上是小单位的生产(或为家庭,或为小作坊),也并不具备足够的财力,投资于开发新技术。

    明代天主教教士携来不少欧洲的工艺知识,上一节中提到的《远西奇器图说》,以及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都介绍了那些技术。但是检查当时的生产事业,这些外来的新知,其实并未对有关的专业工艺有可见的冲击。举例言之,欧洲的机械颇多铁制,而中国机械则几乎一概是木制;欧洲的机械中,传动轮与螺丝钉都有特殊用处,中国木制机械缺乏螺丝与传动的配件,不易使用热能源,不能发展为高速转动的设计。由此可以觇见,介绍西方工业技术的徐光启、王征诸人,都是儒生士大夫,平日与一般工匠并无直接的接触,以至外来的新知未能传递于实际从事生产的产业界。简言之,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与生产事业脱节,以致学术与工艺之间,缺少彼此刺激的机制;也许,这是明代以后,中国终于在工业化方面脱队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