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第6节 复杂社会的出现

 

复杂社会的条件与特质

在距今5000年左右,以现有的考古数据说,这种复杂社会,呈现下列一些特质:1、有相当数量的财富积累,足以维持有训练的工艺人才,制作礼仪性的贵重物品;2、有具备礼仪性建筑物的礼仪中心出现;3、有一些人物拥有较别人为多的财富与权威,社群之内遂有层级的分化;4、社会复杂化到达一定程度时,为了执行管理功能,即会出现权力的层级化,也就是社会体走向政治体,终于形成国家的组织;5、聚落之间的层级化,会出现中心聚落。中心聚落人口众多,财富集中,是权贵居住的地方,也可能兼具贸易中心、礼仪中心。多种功能,这就是城市;6、为了礼仪与管理功能,会有专业人员担任这些工作:他们掌握了一定的知识,也可能发展了文字或其他类似的符号---这就是文明的象征。

大汶口墓反映了墓主的权威与财富

中国新石器时代,在不同地区,常有遗址呈现前述若干现象之一二,例如山东泰安大汶口十号墓,随葬物品多而精致。在同一遗址,似乎集中了大汶口文化社群中的少数有权有势的人物。这些墓葬的随葬物品,包括象牙梳、蒙鼓的鳄鱼皮、细致的白陶等,或则是远距离外地的产物,或则是手工精美的艺术品及礼仪性器物,反映了墓主的权威与财富。由此显见,大汶口可能正是当时一个中心聚落所在,其领袖取精用弘,才有实力收集大量的珍贵物品,并且有以此殉葬的余力。

大地湾遗址显示中心聚落的气概

甘肃秦安大地湾乙址的大型居住遗址,更能显示一个中心聚落的气概。这一遗址以北边山坡上的大型房址为中心,南向扇形布局,又分为若干小区,每个小区都有较大型的房屋与小屋遗址。大地湾乙址的大型居住遗址,有三个层级,可能是一个相当于“首都”的礼仪中心或权力中心。每一个小型房屋,可能由第三级首领使用,405号中型房屋由第二级首领使用,901号大型房屋是第一级首领召集各级首领聚会之所。

红山文化诸遗址是宗教与礼仪功能首领的权力体现

分布在内蒙古东南部、辽宁西部和河北北部的红山文化,至今出土多处大型遗址群,年代至少距今5000年前。位于辽宁凌源、建平两县市交界处的牛河梁遗址,于数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分布了积石?群、石砌祭坛、金字塔、女神庙和山台,构成一个气势宏伟的礼仪中心。女神像是丰满的孕妇,当是代表生殖力。最大的神像位于主室的中心部位,应是庙中主神。如果神界的等级,反映人间的现实,则人间的权力结构,也可能已是层级化了。红山文化遗址分布于大凌河流域,为数不少,北越西拉木伦河,南到渤海,东到辽河,西到滦河上游,而牛河梁的位置,相当适中,并且河谷道路四出,堪为中心。

红山文化的积石?主要分布在大凌河及其支流的各流域,多建于山冈之巅,因而有些学者视之为“陵墓”或“山陵”,称积石?群为“陵区”。红山文化遗址,普遍出土有玉雕品,包括熊龙、猪龙、鹰隼、乌龟等,质地佳、手工精。牛河梁出土诸件,尤属精美,非有巨大财富,不能生产如此精品。陵墓、神庙与祭坛、山台、金字塔配套,似乎积石?的墓主,是附葬于礼仪中心,而不是以陵墓为主附设礼仪建筑。因此,这些显赫人物,大致是宗教与礼仪功能的首领。考古学家郭大顺以为这一社会已是国家形态的政治实体,是有道理的推论。这一政治实体的权力基础,不在政治权威,也不在军事权威,似乎在礼仪功能。女神庙既占主要地位,则这一礼仪中心的首领,可能是奉祀生殖母神的祭司或巫师一类人物。

良渚文化的首领兼具宗教领袖与军事领袖的身份

在东南地区,得名自浙江余杭良渚的良渚文化,时代相当于距今5300到4000年左右。良渚文化遗址主要分布在长江口、钱塘江口,及太湖围绕的三角地带,外围远达长江以北的江苏新沂花厅。良渚文化遗址在余杭良渚、瓶窑、安溪三镇辖区间的谷地中,分布最为密集,在30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已发现100多处遗址,大型遗址一个紧挨一个,形成了“良渚遗址群”。其中有一个巨大的人工营建遗址---莫角山遗址,其上有夯筑的基址,基址上有宏大的木构建筑遗迹;在莫角山遗址的东南部还发现有大面积燎火的火坑。莫角山遗址位在良渚遗址群的中央,不少大型的土台祭坛墓围绕四周。因此,良渚遗址群可能即是良渚文化社会的中心,而莫角山遗址,又量中心的中心。

这些墓葬遗址,出土了不少玉石制件:琮、壁、璜、管、钺,动辄数以千计。玉器中,尤惟琮为最具特色。反山12号墓出土的一件大玉琮,重达6.5公斤,四面刻有8个神人兽面纹,每一个图案,在高不及3厘米,宽不到4厘米的微小空间,微雕神人骑兽的图形。良渚考古专家王明达以为,良渚玉琮上常见的兽面纹,实际上是简化了的神人骑兽纹。这一图案,据考古学家张光直的意见,是巫师骑神陟降的通天达地象征。良渚墓葬中,男性墓主常有玉钺随葬,钺是武器,象征军事权威。良渚的首领,拥有琮、钺,是则兼具宗教领袖与军事领袖的身份。

余杭瑶山是一座小山,山上堆砌一座祭坛。祭坛南侧布列有12座墓葬,墓主男女各半,男性均有玉钺随葬。离此不远的汇观山遗址,有1座祭坛及4座大墓,祭坛面积1600平方米,而形制与瑶山祭坛相似。从瑶山与汇观山的祭坛与墓葬看来,墓葬后筑,打破了祭坛的地层,似乎都是惟墓葬附于有祭坛的人工土山。祭坛在山顶,大约是登山祭天之用。

莫角山遗址是一个大型的人造土台,东西长约670米,南北宽约450米,总面积超过30万平方米。在莫角山大土台的东南边缘处,则堆积有大量燎火的红烧土。这遗址显然是一个作为礼仪中心的复杂建筑群基址,以这一土台遗址为中心,四周30余平方公里内,密集分布有数十处良渚文化的土墩墓,其位置都是正南正北方向,形状是方形或长方形。莫角山遗址四角附近,各有一处重要的土墩墓地或出土礼器的遗址,凡此结构当是有意的布局。

远在常州的寺墩遗址,面积达90万平方米,整体以河道围绕为正方形,由内向外,依序为:以高达20多米、平面呈圆形的祭坛为中心,祭坛由方形的内河道围绕;内河道之外,环绕着一圈地势较低、亦由人工堆筑的贵族墓葬区;贵族墓区之外,是地势更低的平地,是居住建筑遗存区。以祭坛为中心的十字形河道连通内、外两重护河,也把贵族墓地和居住建筑区划分为四个象限。这是一个规矩井然的布局,由中而外,高度逐级下降,内外三阶,四角四象限,层次分明,河道既有防护功能,又有沟通功能。看来,寺墩遗址也是一个礼仪中心。

良渚文化的许多遗址,反映多层级的秩序,是以地域为层级的多层秩序:余杭良渚附近是中心的中心,寺墩遗址是外围一个地方性的中心,上海福泉山等处土墩遗址则是规模又次一级的中心。同时,反山、瑶山一类大型土墩附有的大型墓葬或墓葬群,为礼仪中心的一部分,出土的随葬品种类多,数量丰,质量高。一些土墩墓,也是大墓,规模及随葬品的质量,等级即差一层,而一般良渚文化小墓,形制卑小,随葬品大致只有陶器,没有玉制品,则又差了一等。这是不同中心之间的层级。

因此,良渚文化的社会,似是一个相当层级化的复杂社会,其拥有的财富及组织能力,均非同小可。这一社会的领导权可能是在兼有宗教与军事权力的人物手中。良渚文化扩展范围,远达长江以北,花厅遗址兼有良渚文化与大汶口文化的遗存,而以良渚文化为主,大汶口文化为从;其中意义,可能是良渚文化北上,征服了大汶口文化在该区的人群。如果这一推测成立,则良渚文化的社会实体,似已是以武力为基础的国家形态了。

5000年前的人类社会已是十分复杂

从上述秦安大地湾仰韶文化、大凌河流域红山文化,及江南良渚文化三例言之,5000年前,这些地区的社群,都已发展为控御广大地区,能动员大量人力,掌握不少财富的多层级复杂社会。从1万年前人类掌握生产食物的能力,形成定居聚落,经过5000年的发展,人类社会既聚合,也分化,已是十分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