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世界--我走过的最美世界遗产 谢田著

  不可思议的亚洲(4)

 

晚了一秒也是晚了

日光山的灵庙虽然美轮美奂,却也有一个缺点,就是重视细节大于重视整体。就细节的精致而言,日光山的灵庙确实出类拔萃,然而它整体规划缺乏章法。故宫有三朝五门,避暑山庄直接模仿万里江山,这是何等的大设计,相比之下,东照宫和大猷院的布局凌乱随意,在整体上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

日本人的精细让他们在行业上几乎一统天下,莫说佳能尼康,就算是蔡司莱卡哈苏,现在全都是日本人的了。最深层的文化不是相机建筑这些器物性的东西,而是价值观和行为规范,就是那些大家普遍认同、自觉去做的事情。想要一个国家在每个产品的细节上都做到精确和完美,那就要求人的价值观和行为规范与之相配,因为这是要求不过来的,必须是每个人都觉得有哪个细节没精益求精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样才能主动地去做好。

客观地说,中国和日本在这方面有差异,从传统而言,中国人一直不喜欢精密的东西,甚至直到现在,大多数的中国人对太精确的东西都缺乏兴趣。最典型的例子是我们有漠视时间精确性的传统。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所谓的准时也许只是误差在5分钟以内。我在大学教课的时候,学生迟到是家常便饭的事,他们觉得晚几分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要知道哪怕是恋人约会的时间也往往要有几分钟的误差,当然了,美女的误差会更大,让男孩子等一个小时是常有的事。

而日本人精确到什么程度呢?秒!在日本人的脑袋里,晚了一秒也是晚了。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是里氏9级的特大地震,引发海啸火灾核泄漏,连北京都开始抢购碘盐。那火车晚点了吗?晚了,东海道新干线,年平均晚点36秒,这是包括了台风暴雨雪灾地震海啸等所有自然灾害延迟之后的数据。2005年4月25日,一辆列车由于晚点,司机在情急之下超速运行,结果酿成车祸,死了100多人,而那时晚点多少呢?90秒!在日本,晚点60秒火车公司就要进入紧急状态了。别说火车了,我在日本坐大巴,面对各种堵车路况,从来没晚过一分钟,时间一到车门就开了。

中国企业文化里对精确性的要求在不断提升,目前和日本还有些差距,但比印度之类的国家肯定是要强上许多的。印度人的时间观相当极品,他们办事的时间单位是天,迟到几个小时根本不算是个事儿。有一次我在印度坐大巴,开着开着就停了,然后就一直在路边停着,等了十来分钟也没有要开的意思。我问车上人,发生什么了?他们告诉我,司机遇到朋友了,所以要停下来聊会儿天。“要聊多久呢?”我问道。“不知道啊,他们聊得很开心的样子。”车上的乘客回答道。“那我们怎么办?还走不走了?”“轻松点,不要着急我的朋友,来,吃点东西吧”。

没有军队的古代日本

日光东照宫是一处神道教的庙宇,里面有不少神职人员。日本的神道教是一种原始宗教,没有经典,也没有教规和戒律,只是单纯地信奉万物有灵论,觉得什么东西都是神仙。人也可以是神仙,德川家康死后就被封了神,神号叫“东照大权现”。日本神话中最高的太阳神叫“天照大神”,传说日本天皇就是天照大神的子孙。所谓“东照”的意思就是“东方的天照大神”,这等于把德川家康提高到和天皇祖宗一样高的地位。

在中国人的印象里,日本人总被看成是好战和凶残的,这种印象是由近代史塑造的。然而这种印象有些过于单一了,人都是有两面性的,其实日本有过对外侵略的一面,也有过彻底和平,甚至放弃军队的一面。江户幕府就是日本和平时代的象征,200年不动刀兵,政府甚至没有常备军和常规训练。德川幕府在消灭所有敌人之后,强行要求全国的诸侯缩减军事力量,然后,在所有诸侯都失去军事力量之后,幕府以极大的魄力,对自身进行大规模裁军。最后的结果就是彻底和平,是没有军队的和平。这在古代没有任何一个大型的独立国家可以做到。

日本在明治维新后之所以可以毫无阻力地照搬德国的军事系统,正因为原来就是一张白纸。日本在二战之后可以迅速变成一个接受和平,甚至废除军队和宣战权的国家,也是在于有江户幕府的传统。东照宫是日本和平传统的象征,在漫长的战国时代里,德川家康意识到了战争的罪恶,于是他统一全国,断了战争的种子。长期的和平让江户时代的日本非常繁荣,没有战争和军费,所以才能给历代将军修建一个又一个的壮丽灵庙,也为明治维新提供了物质基础。可惜的是,近代错误的军国主义国策给日本带来了巨大伤害,无数人死于战乱,国家蒙受巨大损失,东京众多壮丽的将军灵庙都在空袭中毁于一旦。我诚心诚意地给德川家康的神位鞠了个躬,向这个伟人致敬。

在我看来,日本的国家理念不只是战争与和平这么简单表面,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我们都知道元朝远征日本失败,然而不为人知的是,失败的原因不光是台风。日本这个国家多沼泽山地,缺少平原,所以不产马,马也派不上用场。元军最厉害的是蒙古骑兵,然而他们到了日本,根本找不到让大队马匹登陆的地方,于是只好在海岸边晃晃悠悠,寻找登陆点,找了好几天,登陆点没找到,台风来了。

日本的地理环境导致了它是个没有畜牧业的国家。狐狸在日本已经算猛兽了,狮子老虎啥的日本统统没有。日本最可怕的猛兽是野猪。日本古代的生态圈有一个连锁效应:没有猪牛羊这些有用的动物,于是便没有畜牧业;没有畜牧业,就没有对大批动物的管理经验;连动物都不会管理,于是也就管理不好人。日本古代就是这样,领导层对老百姓不知道如何管理,只会收租子。底层老百姓也不需要长官做什么,他们自己可以互相依靠。日本的经济基础是水稻,而种水稻需要很多人协同作业,一个人没法养活自己,于是一旦被驱逐流放,很快就会饿死,因为山里没有吃的,只有鸟和猴子。所以日本人特别团结,都怕被排斥之后饿死。

一个惊人的事实是,日本历史虽然不短,却从来没有过完整的国家意识。日本在近代完全照抄西方制度之后,一下子成了非常极端的军国主义国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日本没有感受过国家权力的暴力性和侵略性,对其完全没有警惕戒备之心,到最后玩火自焚。二战前日本的政治水平很低,天皇独裁,军人干政,政府弱小。看看历史就知道了,九一八事变是军方的单独行为,当日本政府表示反对的时候,军人居然可以血洗内阁,杀死首相,在天皇的名义下建立起军政府,操纵国家。

日本有一个很特别的世界遗产,是广岛的原子弹核爆遗址,那里还有一个被炸成半废墟状的建筑物,无声地描述着蘑菇云的威力。这是个人气很旺的景点,你只要一过去,一定能看到很多学生旅行团。我觉得挺好,一定要从小教育孩子们:打仗是亏本的买卖,再走老路,这就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