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世界--我走过的最美世界遗产 谢田著

浪漫欧罗巴: 修道院的生活   大胡子僧侣

 

修道院的生活

我第一天投宿在一座面积跟个小城市一样的修道院,叫拉瓦修道院。里面的修道士给我安排了房间床位,然后告诉我:明天早晨你可以睡到8点半,万一起不来,可以睡到10点,要是再晚,就木有早饭吃了。我一听,怎么这么通情达理?国内寺庙的僧人都起得很早的。修道士看出了我的想法,微微一笑,朝墙上的老挂钟一指:你还没对表吧?我一看挂钟,吓了一跳,和正常的时间差了6个多小时。古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午夜12点指的是太阳落山。我去的时候,下午6点半太阳落山,算是夜里12点,于是阿索斯时间的早上8点半就是正常时间的凌晨3点,修道士看我是新来的外国人,特许我睡到10点,也就是凌晨4点半,要是再起不来就没饭吃了。

4点半起床太痛苦了,但是同屋的希腊人对此表示毫无压力,一个父亲带着七岁的孩子来朝圣,早上两点多就爬起来去参加仪式,一直祈祷了5个多小时。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七岁的时候学的是床前明月光,人家七岁学的是圣母玛利亚,所谓的文化差异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阿索斯有20座修道院,每个都又大又雄伟。好比说俄罗斯修道院,大得跟克里姆林宫一样,还有西蒙佩特拉修道院,雄踞于悬崖之上,气势仿佛布达拉宫。但雄伟归雄伟,这些修道院的基础设施都还是遵循拜占庭时代的标准,很多修道院连电都没有,点的还是煤油灯,晚上睡觉“熄灯”,真的是要熄火的。关于油灯,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就是千万别点太亮,因为太亮就会爆炸。我第一次学点灯时,不小心点得亮了一些,引起周围一片恐慌。后来我每次去参加夜里的弥撒,看着昏暗教堂里无数的蜡烛和油灯,总是惊叹这里1000年来怎么会没有出现火灾。

要说阿素斯最现代化的东西,那非汽车莫属。这里没有小汽车,只有少量的大车和越野车,而且都开不快,因为路全是古代留下的石子五花路,就是以前马车通行的那种。阿索斯的僧侣们拒绝修路,认为没那个必要,因为这是修行的地方,不需要太多现代化,而且对他们而言,出行本身就是一种修行。阿索斯的路都是东罗马帝国时期的古道,所谓古道,就是世上本没有道,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道。马车道是最好的了,至少足够宽,一般连接修道院之间的小路根本跑不了车,而且就算是行人也只能走一个,两个人面对面过来都错不开,因为一侧经常是万丈悬崖。

我每天去一座新的修道院,路上都是苦修。拄着杖子,一个人在山林风雪中艰苦跋涉,真是一言难尽,有一次在雪地里迷路,又饿又冻,险些被困死在荒山之中。几天下来,我着实体会了一把古人的旅行方式,对那些古代旅行家越来越钦佩得五体投地。路虽然艰苦,但是看到的几座修道院,每座都让我觉得苦有所值。它们无一例外地精美绝伦,圣坛金碧辉煌,上面摆满了几百年前传下来的宝贝,很多都是皇家供奉的,真金白银,宝石镶钻,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熠熠生辉。这里好东西太多,所以出山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被严格检查,看看有没有偷着带出宝贝去。

这些修道院连食堂都相当精美,壁画气势恢宏,连天花板都画满了,看着很有国宝相。吃饭也被当成是修行,大家集体进入食堂,排队站好,一起开始吃饭,有一个人不吃,在台子上念经,等念完一大段,一敲钟,所有人一起放下餐具,再集体出来,中间一句话也不能说。僧侣们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吃的都是自己种的食物,所以每座修道院的菜谱都不一样。

大胡子僧侣

索斯有一个让人难忘的看点,那就是当地的僧侣。这些东正教僧侣和佛教僧侣不同,他们一旦出家,就不剪发也不剃须了,所以全是大胡子,而且都是一身黑衣,看起来差别不是很大。这个黑衣是有讲究的:黑色的意思是在为耶稣“守寡”。当然这和通常所说的寡妇不同,意思是僧侣们在精神层面“嫁”给了耶稣,于是要给耶稣守寡。

寡妇总是不好当的,于是僧侣们都要刻苦修行,以求在精神层面和耶稣靠得更近。怎么苦修呢?有各种方法,每天做仪式只是其中一种,还有很多法门。好比说画壁画就是一种修行,画画的修行有时会很艰苦,正常人画一个太阳,画个圆圈,往里涂颜色就好了,而东正教的僧侣不是,他们会一笔笔地用心去描这个太阳,最后用几万笔描出来一个完整的太阳。

建筑也可以是修行,古代阿索斯的僧侣们在传教的时候,发现希腊北部有个地方叫曼代奥拉,到处都是石柱一样的大山,以为是神迹,于是就开始在石柱山的顶部修建修道院。由于攀岩上去极为困难,所以经常要用几百年才能修好一座寺院,但僧侣们乐此不疲,觉得是修行,万一攀岩掉下去摔死,那是主在召唤你。经过长时间的建筑修行,僧侣们在很多巨岩的顶部都修起了庙宇,但他们拒绝修建供人上下的楼梯,所有人只能用绞索吊篮出入,吊篮的绳索是始终不换的,要是绳子老化让人掉下去,那都是回到了主的怀抱。

僧侣们制作的工艺品是可以卖的,但是这远远不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一个僧侣亲口跟我说,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圣母的奇迹”。简而言之就是一旦发现没钱了,就去向圣母祈祷,然后打开神龛,就会发现里面有一堆堆的财宝或者欧元。我心想圣母也许会点石成金,但是万万点不出欧元来,那是欧洲央行独家发行的,估计应该是朝圣者的捐赠。说到奇迹,这可是任何宗教立足的根本。普通老百姓听不懂那些深奥的神学原理,但只要一看五饼二鱼和点石成金的奇迹,马上就信了。

阿索斯的每个僧侣都有可能出现奇迹,然后变成圣人,再然后遗骨会变成“圣物”。一个来自丹麦的僧侣跟我讲解了完整的制作流程,大概是这样的:首先一个僧侣需要展现一些奇迹,好比说摸一下瘸子就能让他走路之类的。然后在僧侣死后,下葬一段时间,人们会重新挖开坟墓,看看他的骨头怎么样了。要是骨头腐坏,那说明他不是圣人,然而要是骨头发黄,而且“闻起来还不错”,那这就是圣人的遗骨了,接下来这个圣人会被“碎尸万段”,切成一小块一小块送到各个教堂去供奉。

这是早期基督教的风俗,不光是东正教,天主教也有,在西班牙的阿维拉,就能看到很多特蕾莎修女的“圣物”,这个教堂有根手指,那个教堂供着个内脏,看着触目惊心,但都是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阿索斯有个方便之处,可以“亲吻圣物”,就是说朝圣者可以跪在那里用嘴亲。我在西蒙佩特拉修道院里见到了圣经上“抹大拉的马利亚”的一只手,这是只完整的手,上面还有一专利残留的肉,我看着它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圣人的敬意,而希腊的朝圣者们一看到这只手就激动得浑身发抖,扑上去一边流泪一边亲。

幸好我也不用真的去亲,僧侣们虽然很友善,但也都知道我是异教徒,因为证件上都写着呢。在刚进阿索斯的时候,必须要填写个人信仰,我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就如实说了,管事的僧侣摇了摇头,说:“人人都有,你怎么会没有?”然后他看了看我的中国护照,拿起笔,在我的证件表格上清晰地写了一行字:“共产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