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世界--我走过的最美世界遗产 谢田著 寻味古中国

 乌龟之城,幸运的平遥,破旧立新? 

 

乌龟之城

说起平遥,总是满心感激,因为它是中国内地仅存的完整古代城市。现在中国号称古城的地方多如牛毛,可是过去一看,大多有名无实。城是“土成”,说白了就是指城墙,城隍就是城墙和护城河,城市就是城墙和里面的街市。城墙是中国古代城市的标志,到解放之前,平遥这样有完整城墙的古城数以百计。然而时至今日,那些城墙不是被夷为平地,就是拆得七零八落,即便是号称完整的西安城墙,也有火车站附近拆去了一大段。城都没了,还谈得上什么古城?至于城里面的“市”就更不用说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平遥古城在内地算是硕果仅存了,远远一看,城墙绵延,气势雄伟。拉我进城的车把式一张口就是一大串儿典故。平遥古城上面一共有3000个垛口,那是孔门的三千弟子;敌楼一共72座,那是七十二贤人……在他嘴里,仿佛平遥城墙就是中国古代最棒的城墙了。然而车把式不知道的是,平遥古城虽然看起来大气雄伟,其实在古代根本排不上号。古代城市最高等级是国都,城方九里;省会一级的,城方七里;州府一级的,城方五里;平遥是县城,城方只有三里。所以不要看平遥城池高广就感到惊诧,这在古代已经是最低等级的了。

等级归等级,它留下来了。解放初期,人们觉得过去的东西太土气了,要尽快超英赶美,变得高端洋气上档次起来,于是一切都是“拆”字当头。拆了古物,大家都很高兴,以为是进步。这个思想一直延续到21世纪初期,20世纪90年代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媒体不断夸北京“三年一变样,五年大变样,十年不去不认识了”。这是极端缺乏文化自信的表现,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要是巴黎罗马也是三年一变样,五年大变样,十年不去不认识了,那将是人类文明多么可怕的劫难。

最可惜的是,那些被拆掉的古城中,有一些其实是全世界最顶级的。欧洲的古城很多,卡尔卡松、阿维拉、乌尔比诺,一个个城墙高广,气势逼人,但这些古城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面积都不大。这是因为古代欧洲人口不多,一个城市有几万居民就了不起了。然而中国古代人口众多,经常会出现上百万人口的大城,在没有高楼的年代,唯一的出路就是扩大城市面积,于是古城的规模都大得出奇,好比说老北京的城墙有40公里长,从东直门走到广安门,徒步恐怕得走一整天。这种古城要是留下来,那绝对是世界闻名的奇观。我在西班牙和当地人说起老北京的规模,他们根本不信世界上有这么大的古城,问我在哪里能看到,要坐飞机过来看,我脸上一红,心想你回到60年前就能看到了。

经过几十年的拆城墙、破四旧、老城改造,中国土气的古城居然还能剩下一个平遥,这已经是奇迹了。至少平遥的城墙有6公里长,虽然只是个县城,但是已经可以和那些欧洲的大城比肩了。而且仔细看看,平遥还真不算差,至少是个有讲究的城市。古人修城是讲究风水的,平遥古城其实是一座乌龟城。南门是乌龟头,门外两口水井是乌龟的双眼。北门是尾巴,也是全城地势最低处,城内的积水都从这里排出。城东城西各有两座城门,那是乌龟的四肢,其中三座城门都是朝南开的,意思是乌龟正在往前爬。比较独特的是东北的亲翰门,瓮城的大门是朝东开的,城门下一条路直通八公里久慈相寺的麓台塔。原来古人在建城时,唯恐乌龟爬走,所以那条路是一条绳子,把乌龟的一只后腿栓在了麓台塔上。如果你从高处向下俯视平遥古城,会发现它就像是一只正要爬走,但是又爬不动的大乌龟。

幸运的平遥

平遥古城为什么没拆?我问当地的朋友。“穷呗,拆墙要人工,要运输,这么大一片城墙,没钱拆不起。有钱的地方早都把城墙拆光了,我们这里落后,等有点钱了,发现是最后一个,又不让拆了”。也真是幸亏没钱,要是平遥也拆了,中国真的没有古城了。

山西在华北地区相对落后。然而在历史上山西可是出了名的富。明朝嘉靖帝时,天下富商有一半以上在山西,山西财主一直到近代都是中国最有钱的。平遥在古代也不穷,城里的商号店铺鳞次栉比,城隍庙、文庙等古迹典雅大气,一看就花了不少银子。平遥一张门票能看17个景点,除了几个寺庙和城墙县衙之外,全都是各种商号镖局,可见当年的繁荣。现在平遥的镖局里还有练功用的重物和射箭的靶子,游客们可以尝试一下。

其实镖局在晚清就衰落了,因为出现了票号,大宗财产不需要镖师押运了。平遥的票号是全中国最早的,1823年日升昌成立,其功能和今天的银行类似,在甲地存钱,到乙地领取。在晚清后期,平遥掌控了全国80%的资金流向,一时如日中天。日升昌现在叫“中国票号博物馆”,是参观平遥必去的景点,一天到晚人满为患。其实平遥的票号不止这一家,就参观而言,我觉得最好的是“协同庆”,因为可以到地下金库里去。平遥票号都有金库,大多位置隐秘,好比说蔚泰厚票号的金库是在一个床铺下面,非常小,人进不去。而协同庆的地下金库足有300多平方米,坚固大气,在古代是极大的工程了,只是参观不免费,要花50元买银票下去汇兑才行。地下金库里面银光闪闪,堆满了假元宝,工作人员说,和假元宝合影可以招财,拍一张10元钱。来拍照的人很多,各地的游客们纷纷捧着假元宝,开心地在茄子声中留影,然后掏出真人民币付钱,看来人家说的没错,假元宝还真是招财的。

破旧立新?

山西票号早已衰落不存,但当年能做到那么大,可见还是有些长处的。主要说来有两点,首先晋商常年做生意,知道信用是值钱的,于是特别讲究诚信。还有一个就是票号能尊重员工挣钱的欲望,有很好的激励机制,员工知道努力能给自己挣到钱,才会卖力工作。

然而只有这些长处是不够的,从19世纪开始,中国被卷入了一个全世界飞速发展的新时代,社会结构和价值观念全部打破重来,非暴力、高识字率、长时间工作、储蓄等一大堆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全新价值观拔地而起,时代的脚步很快,跟不上时代的就要被淘汰。

票号在中世纪是进步的,但在现代社会那就是落后的,所以山西票号在民国初年就统统关门大吉了。这些票号都是保守的小本经营,平遥五家“蔚”字头票号的资本是最多的,也只有70万两银子。而现代银行是社会招资,实力雄厚,朝廷曾经想让山西票号合伙现代银行,但遭到拒绝,之后一竞争就瞎了。而且票号的制度太落后了,银行借钱是要抵押的,好比说房贷的抵押是房子本身,还不上贷款的话银行可以拍卖房子,这对借出的钱是个保护。然而,票号不管那套,万两银子一句话,要抵押,多伤面子啊,于是一遇到赖账的就血本无归。

其实古代的建筑并不需要都保护下来,因为中世纪总体来说是贫穷落后的,很多民间建筑既不美观也不宜居,没有保留价值,应该更新换代。没有价值的该拆,那反过来说,有价值的就不该拆。在解放之初,中国保留有数以万计的古城,其中一些优质的古城是有极高价值的,留到今天都可以是世界遗产。而且古城占用的面积并不大,从世界各国的经验来看,古城保留完全可以和现代化并行不悖。好比说平遥古城一年旅游综合收入约有40亿,占全县GDP总量的一半,7万多人在靠旅游吃饭,可见保留古城确实是能给人们带来福利的。

可惜的是,这些古城已经没有了。原来有个很普遍的论调,说中国有太多的历史包袱了,必须要破旧立新才行。这个说法是对的,但真正的历史包袱不是文物古迹,而是落后的世界观,不合格的科学素养,还有阻碍生产力发展的制度。不过这些历史包袱都很难破,至少比文物古迹要难破得多,于是人们拿古城和古董开刀,砸得一地瓦砾,以为扔掉了历史包袱。

林徽英曾说:你们把真古董给拆了,将来要后悔的!即使再把它恢复起来,充其量也只是假古董。梁思成说:50年后,历史将证明你是错的,我是对的。1996年11月,北京开始向民间募集旧城砖,重修残存的古城墙,似乎是感到后悔了。2004年,北京复建永定门,耗资2000万修了一个假古董。永定门毁于1957年,距其时尚不足5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