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远征军

   怒江危局

 

1942年5月至1944年4月,中日双方在怒江沿线形成一种怪异的平衡,这就是滇西抗战史上常被提及的“怒江对峙”。驻扎在滇西的中国远征军反攻计划一再拖延,怒江以西的腾冲、龙陵等军事重镇被敌攻破。日军如入无人之境,短短一个星期,侵入600公里,沿途未遇抵抗。滇西沦陷区许多青年纷纷赶赴保山、大理等地,寻找抗日从军机会。

1942年8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在大理成立军官学校,称作滇西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蒋介石担任校长,云南省主席龙云任副校长,有学员近1800人。军校的学习相当紧张,学员要在一年之内学完相当于黄埔军校3年的教程。短短的一年军校培训结束后,卢彩文和他的同学一起被派遣回家乡腾冲,开展对敌情报工作。深入敌后的谍报人员,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工作,为不久后的大反攻取得许多一手情报。

日军在怒江西岸加紧修筑工事阵地,显然是对驻守滇西作了长期打算。以怒江东岸,中国军17个师刚刚装备一新,大反攻似乎指日可待。1943年冬天,远征军司令长官,由陈诚换成少壮派卫立煌。在对待地方实力派被称为“云南王”的龙云问题上,卫立煌与蒋介石不同,他不赞同蒋介石监视龙云的做法,他认为,中国的抗日,如不能把全国全民团结起来,是不能胜利的。卫立煌到昆明,解除龙云猜疑,并取得谅解和支持。

1944年,国际反法西斯力量渐渐占了上风。苏德战场,德军由相峙变为退却,苏军转入全线战略进攻。北非战场,“沙漠之狐”隆美尔终于没能将他的胜利保持到底,他的军团被逐出埃及和利比亚。盟军在经过艰苦反攻后,成功实施了西西里登陆,墨索里尼的意大利法西斯政府垮台。太平洋战场,美军利用海空优势挫败日本海军。在缅甸战场,史迪威指挥面貌一新的中国驻印军,向日本人发起猛烈进攻。经过7个月苦战,终于兵临缅北重镇密支那城下。在印度东部的战略要地英帕尔,英印军第14集团军顽强抗击着日军潮水般的进攻,战场呈胶着状态。

这时滇西大反攻的机会似乎已经成熟。1944年3月17日,美国总统罗斯福要求蒋介石命令中国远征军发起攻势,以免滇西方面的日军抽调兵力援助缅北,增加在缅甸北部作战的中国驻印军的困难。蒋介石并非不知道滇西反攻对于抗日全局的作用,只是此时日军在中国腹地的攻势加剧,使他首尾难顾。1944年春节刚过,日军就突然从河南中部向西南发起进攻,同时华中、华南的敌人也蠢蠢欲动。日军进攻规模之大,攻势之猛为抗战以来所罕见。这是几个月来日军实施的新战略。日军指导思想是在原来计划摧毁美国空军驻华基地的基础上,增加了打通华北、华中和华南大陆交通线的作战内容,准备逼迫蒋介石政府和谈。这样,即便将来美国控制了太平洋,日本还能凭借强大的陆军,在中国大陆与美军对峙。

日本军部下令抽调侵华派遣军主力组成战略兵团,冈村宁次大将任总司令,另外又从本土增调14个师团投入战斗,总兵力达65万人。沿着公路、铁路和水路全面推进。在河南,中国守军全线崩溃,损兵27万,第36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钰上将殉国。蒋介石对日本的进攻忧心忡忡,但他对抽调刚刚更换美式装备的滇西远征军投入作战,还顾虑重重。滇西远征军,绝不是仅为美国人打仗的,也是蒋介石未来经营中国的本钱。倘若同日本人拼光了本钱,恐怕战后任何一个实力派都不会拥戴他。

如果抗战的结局是这样,那么再辉煌的胜利,再不朽的业绩于他又有什么意义?1943年3月27日,蒋介石复电白宫,拒绝了美国总统的请求。4月3日,美国总统复电蒋介石,态度更加强硬。并暗示说可能取消对重庆政府的一切援助。更加意味深长的是,美国方面还宣布:将考虑“重新把作战物资分配给那些愿意漓江,向日本人进攻的军队”。这一举动,调动了军界实力人物的积极性。当天,龙云即在昆明表态,愿以5个师-7个师向怒江西岸进攻,条件是换得10个师的美式装备。四川军阀刘文辉亦有所动。

蒋介石意识到,已别无选择了。4月13日,重庆国民政府军政部长兼总参谋长何应钦匆匆飞赴昆明,向中美将领宣读了蒋介石亲自签署的《中国远征军怒江作战命令》。中国远征军总司令卫立煌上将,下辖第11、第20两个集团军及直属特种兵部队,共计16个整编师和9个炮兵团,总兵力20万人。最迟在1944年5月上旬到达怒江前线,准备渡江作战。怒江,即将拉开滇西大反攻的序幕。

翻越高黎贡

1944年4月中旬,蒋介石签署的《中国远征军怒江作战命令》,拉开了滇西大反攻的序幕。中国远征军总司令卫立煌上将下辖第11、第20两个集团军及直属特种兵部队,先期兵力10万人,向怒江前线集结。反攻计划的核心,是先由两个集团军分别从滇缅公路南北两方进击。向北攻占腾冲,向南攻占松山地区,然后由南向北,向滇缅公路方向包围夹击日军,占领滇西战略重镇—龙陵。

5月中旬,滇西进入漫长的雨季。喜马拉雅山脉的雨水和无数高原上的支流汇集怒江,怒江就会像它的名字一样,显示出浊流汹涌、旋涡湍急的愤怒。渡江计划是绝密的。为了出敌不意,只在出发前几个小时才下达命令。10万远征军要在最短时间内渡江,由于橡皮艇数目有限,就要预先在江边埋藏许多木船、竹筏。渡江计划进行得似乎过于顺利,官兵们对未来的战事发展充满乐观,但是随后翻越高黎贡山让亲历者刻骨难忘。

数十个马夫及骡马滑下冰冻的隘道,坠到上千米的深沟中死去。战斗是在云层覆盖、海拔3000多米高的冰天雪地中进行。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海拔最高的陆上作战,被称为云层上的战场。翻越高黎贡山,到腾冲的马帮古道有三条,由北向南分别是北斋公房、南斋公房和红木树道。北斋公房山口海拔3230米,是二战中海拔最高的战场,是最为陡峭难攻的要隘阵地。如此易守难攻,却是远征军高层精心挑选的方案。尤其是53军选择的路线,是距离腾冲直线距离最近的,也是最为艰险难行的路线。中国远征军总司令卫立煌希望由这条路出奇兵,夺取反攻滇西的第一个胜利。

卫立煌确定,第54军过江后,先消灭敌方沿江据点,然后由一条平常的道路攻克日军北部重要据点北斋公房,再挥师向南,围攻腾冲。而第53军过江后,走这条几乎湮灭的捷径古道,直扑腾冲。54军、53军,一明一暗,南北夹击。然而日军似乎有所察觉,在远征军前进的各个方向,都遇到日军的迎面阻挡。日军著名的山地部队第56师团抽出一半兵力,由北而南居高临下,密集设防,在各个隘口、战略要地修长防御工事,据险死守。

灰坡,是到达高黎贡山顶的必经之路,为了夺取这块阵地,远征军198师592团官兵在这里,与日军展开厮杀。日军在灰坡修筑的工事相当坚固,在筑好的碉堡上盖着大树。远征军攻碉堡时,先用小钢炮、迫击炮打碉堡,但由于碉堡上有大树,炮击根本不起作用。日军的主碉堡旁边、下边还有碉堡,所以中国部队正面攻击时,受到两边日军火力压制,造成很大伤亡。远征军第二次攻击灰坡失利后,198师师长叶佩高亲临前沿阵地,给自己立下军令状:“第三次攻不下灰坡,这里便是本人的成仁之地。”战士们不分昼夜地拿着炸药包、手榴弹冲向碉堡,为此死了很多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才把灰坡拿下来。

渡江开战之后的一个星期内,中国军队伤亡近万人。翻越高黎贡山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远征军指挥官们的预期。直到10天后,战斗接近尾声时,指挥官们才发现,原来远征军的反攻计划部署,对于日军早就不是秘密了。中国远征军一支部队在高黎贡山下,一个叫红木道的日军阵地上,缴获了一套日军地图,交交到11集团军司令部。时任中国远征军第11集团军总司令的宋希濂看到的这份地图跟他在司令部看到的地图一模一样,顿时气得大骂,说一定是出了奸细。

为什么会泄密呢?日本的《公刊战史》中提到:在中国远征军怒江反攻之前,其飞往印度北部中国驻印军的一加强飞机在中途出了事故,落到了腾冲。机上的一个高级参谋带了很多文件,他还来不及烧毁就被日本抓获了,其中就有中国远征军反攻滇西计划。远征军高层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翻越高黎贡山,原本是出奇制胜的战略设想,但机密的泄露,反而使日军占据主动。

如果还按照原来的部署进攻高黎贡山,就难以取胜,整个滇西的反攻就无法成功。而当年5月驻印军已经开始进攻密支那,如果没有云南远征军的策动,中美在中缅印战区打通中缅公路的计划,就可以要无限期地推迟。卫立煌于是召集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和第20集团军总怀念霍揆彰,紧急商议对策。在渡江战斗打响十几天以后,滇西远征军秘密调整战略部署:右路第20集团军,持续做出进攻姿态,迷惑日军;左路第11集团军所属三个军,则沿怒江东岸向南行进。这一重大战略调整,几乎瞒过了日本人的耳目。直到后来,日军侦听电台发现松山怒江对岸一带的通讯信号突然密集增强时,才引起警觉,但是想调兵迎头阻击已经不可能了。

1944年6月1日,第一批中国远征军士兵出现在松山阵地,一场恶战即将在这苍翠的松柏山林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