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道到猴场(1)


“中国内战的特殊性”

多年后,索尔兹伯里在撰写《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时,对桂系在湘江防线上放开豁口达数日之久的离奇举动深感不解。他怀疑就如粤北借道一样,红军与桂系也有一个借道的“谅解协议”,但却始终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

究竟有没有协议呢?答案是没有,也不可能有。且将时间回溯到1934年10月。红六军团从广西北部经过时,桂系并未积极堵截。但红军折转入贵州后,桂系却打破军阀概不越境“送客”的惯例,竟以主力第7军军长廖磊率2个师,越境穷追七八百里直至黔东北。

廖的幕僚虞世熙对此颇为不解,乃提醒廖磊—咱越境追击就不怕引起邻省(黔军军阀五家烈)的误会?且重兵远出,若中央红军跟进袭来,咱可就没人守广西了。

从军事角度看,虞的意见当然是有道理的。廖磊沉默良久,方缓缓道来:云贵两省的鸦片烟过境税,是我们一笔最大的财政收入,如果贵州被共产党盘踞了,或者被蒋介石假途灭虢了,把王家烈撵走了,我们这笔财源也就断绝了,而且直接受到威胁。

说到底,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问题,而是事关桂系生存的战略问题。翻翻广西的帐本,1932年全省鸦片烟税收入1588万元,占省财政收入之51%;1933年烟税进一步增至1906万元,覆盖了当年军队各项开支(2100万元)的九成。广西不产鸦片,全靠收云、贵两省烟土的过境税,其中广西自销一成,余下九成则沿西江流入广东分销。

民国时期的烟馆

对产出省而言,云南1931年上半年的财政收入(1149万元),近四成来自烟税,田赋仅占一成,而同期全省军费开支才不过298万元。对物产贫瘠、交通闭塞的贵州来讲,鸦片产贸就更是生命线,以至于全省三分之二的区域都种植罂粟。

显而易见,鸦片贸易是西南军阀生存之命脉。西南诸军阀中,桂系多次举旗反蒋,与蒋介石矛盾最大。云南的龙云,则因地理阻隔,与蒋素无芥蒂,但与桂系龌龊甚深,故处处对蒋示好。

鸦片为桂系财政之支柱,但桂系在贸易中却处于被动地位—滇土既可经百色入广西运销珠江流域,亦可走叙府(宜宾)入四川运销长江流域,主动权握于龙云之后。故桂系对云南虽衔恨至深,但也只能忍气吞声,多方努力缓和与龙云的关系。

为保财政之稳定,桂系又极力拉拢贵州军阀,以黔土为滇土之备份和补充。黔土外输亦有三条主要路线:一是经遵义-娄山关-桐梓至重庆,再转长江走水路到汉口;二是经黄平-洪江入湖南,再走沅江、洞庭水系至汉口;三是由黔东南入桂,再走西江水路至广州。20世纪20年代后,因黔军被逐出四川,黔土北输逐渐萎缩,转而主输湖南、广西。

民国时期贵阳街景

在20世纪30年代初,桐梓系(指桐梓籍黔军将领,是黔系军阀的重要分支)内讧,王家烈一度败退至湘西洪江。他以控扼鸦片输湘渠道为筹码,争取到湖南军阀何键的支持,方于1931年反攻夺回贵阳。

然而,黔土分湘稍多,广西就吃不饱了,故桂系常不择手段扰乱黔湘鸦片贸易。白崇禧甚至派心腹假扮土匪潜入洪江,劫掠杀害烟商,使之不敢再走此线。此次廖磊率军入贵州,在查知黄平有大量烟土囤积准备贩运输湘后,又故技重施。

廖磊密令24师师长覃联芳选派湘鄂籍排长两人带小分队冒充红军,潜至黄平至剑河间的商道上书写红军标语,拦截商旅没收烟土,并散布红军即将围攻黄平的消息,以此恐吓烟商将烟土转运都匀,改输广西。

民国时期中国的烟枪

在1933年的王(家烈)犹(国才)内讧中,桂系全力支持王家烈,李宗仁亲赴黔桂边境与王面晤,承诺若滇军入黔援助犹国才,桂系决不坐视。

1934年,随着中央苏区形势逐步恶化,粤、桂忧心蒋介石夺取赣南后挟胜南扩,遂由桂系牵头,撮合粤、桂、黔三省秘密结成了合力对抗蒋介石的军事同盟。桂军于红军入黔之后穷追不舍,其原因即在于此。

若红军仅系借道去湘西,廖磊自不必多事。但若在黔逗留甚至意图建立根据地,则触及黔、桂利益,桂军就必须助黔军驱逐或“剿灭”之了。

而红六军团对桂军战略意图的动态变化认识不足,按中革军委10月初的几份电令指示,连续多日羁留于黔东之江口、石阡、镇远地域。在战场态势上,又仅注意黔军和湘军动向,对桂军提防不足,结果在甘溪战斗中遭其突袭,吃了大亏。

黔桂粤鸦片贸易和“三省同盟”中的弯弯绕绕,就是中央红军渡过湘江后,在湘桂黔边作出“转兵”决策的关键背景。这也就是李德后来最不理解的“毛(泽东)所大肆强调的中国内战的特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