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道到猴场(4)


为什么转兵入黔才是生路?

李德讲得没错。从道县到通道,毛泽东确实出现了一次思路上的重大转变。他也一定在长考眼前这盘棋局—就算在道县打垮了周浑元,进而席卷孽岳、刘建绪,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在湘南再建立一块根据地,进而与二、六军团会师。再然后呢?

敌我力量悬殊的大局面并未根本改变,蒋介石无非是再纠集几十万乃至百万大军重新围过来,慢腾腾地重开一局筑垒攻防作业罢了。偶然的战术胜利,破不了战略劣势的局。那能不能换一个思路?

红军初起之际不过“星星之火”,故才能在罗霄、赣南山地这样贫瘠的军阀夹缝中生存下来。队伍稍壮大后,夹缝即不足以滋养,但湘、赣既为四战之地,又处蒋介石卧榻之旁,年年皆战乃势所必然。

井冈山战斗的红军战士

敌人甚至都不消与我作战,仅靠严密封锁、递进筑垒、层层蚕食也能将我根据地困死、耗死。所以只有跳出湘、赣,另寻一块围棋术语中所谓的“金边银角”,红军才能获得一个相对缓和的发展期。

蒋之所以能集中全力对付我,一来固然是因我对其威胁最大;二来则因他在迭次军阀火并中获得胜利,群雄不得不暂时雌伏,但这种微妙的平衡与妥协又极其脆弱,可资利用。

就眼前路径选择而论,湖南何键俯首听命于蒋,湘省亦为四战之地,且交通较赣南更为便利,易于敌迅速组织新一轮“围剿”,而我仍难以摆脱危机,故而是去不得的。而贵州就不一样了。

黔军内部四分五裂,其主要骨干成员多次作乱,分裂为四大部。在王家烈之外,还有犹国才占黔西南盘江八属,侯之担占黔北赤水、仁怀、习水、绥阳,蒋在珍占黔东北正安、沿河各县。四部彼此猜忌,难以形成合力对付我。

蒋介石与王家烈

黔省虽地瘠兵弱,但因其在鸦片财政中的特殊地位,却又是可一发牵动西南局势之枢机。我挥师入黔,中央军必跟踪而至,则蒋介石与黔、桂、粤,乃至川、滇之矛盾立将激化,蒋是否还能专心于对付我,就有了很大变故。

而入黔落脚之处,从红六军团的经验教训看,据黔东而拓湘西是绝还能考虑的。非但湘、黔、桂都要积极打我,中央军入黔也由此路而来,我反成了替王家烈阻击中央军的盾牌,最为不智。

据黔南而拓桂北?如前所述,此必与桂系冲突,平白当了替蒋介石削弱桂系的帮手。向黔中直取贵阳?这是逼王家烈与我拼命,而我即便夺取贵阳也守不住,不过让尾随的中央军渔翁得利。

故以上三条路线都无前途。唯有渡过乌江,直插黔北,先在川黔边境打一两个胜仗立足,进而北联红四方面军,东接红二、六军团,才能实现促蒋与地方军阀矛盾冲突激化,而我得以休整部队、建立新根据地之战略目的。

乌江天险

战略方向既已厘清,剩下的就是提出议题,统一思想了。所以红军决策层在突破湘江之后,就向何处去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并连续召开三次会议。

12月12日“通道会议”,决定继续向西入黔,但对后续落脚点仍有争论。12月18日“黎平会议”,这是在通道酝酿的基础上正式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会议正式否定了博古、李德所坚持的经黔东去湘西与二、六军团会合的意见。

而根据毛泽东的建议作出了《中央政治局关于战略方针的决定》,明确了挥师黔北,以遵义为中心,在川黔边境建立新根据地的战略方针。此外,会议还决定了一项影响深远的人事调整—调谙悉川黔滇情况的刘伯承回任总参谋长。

毛泽东的正确主张虽得到采纳并形成决议,但“黎平会议”未对“三人团”的组织决策机制进行调整,红军指挥权仍掌握在李德手中。而让李德这样一个死板武断的军事指挥员,去具体推动落实他所反对的军事决议路线,显然是要再生纠葛的。

12月20日,红军进抵乌江南岸准备过江之际,分歧再度发生。李德仍闹着要去湘西,甚至企图分散红军主力沿乌江右岸打游击去湘西找二、六军团。

为加强党对红军的领导,进一步统一思想,确保中央决议的落实和执行,中央政治局于1935年1月1日在乌江南岸瓮安县的猴场再次召开会议。会议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李德、博古固执己见,反对红军过乌江,仍要求东出湘西。毛泽东则再次重申在黎平已阐述过的进军黔西北,到川黔边建立根据地的必要性。

猴场会议会场

最终多数人赞同毛泽东的建议,通过了《中央政治局关于渡过乌江后的行动方针的决定》,除再次肯定和重申黎平决议的战略方针外,还确立了军委必须在政治局会议上作报告的原则,将“三人团”甚至是个别人“处理一切”的权力收归政治局集体决定。

“猴场会议”,在事实上取消了李德的专断指挥,就当时情况看无疑是正确的。但将军事指挥权收归政治局集体决策,是不是就适合长征中军机瞬息万变的具体实际呢?这又为后续打鼓新场、鲁班场战斗的争执与失利埋下了新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