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任红4师11团政委的王平,曾回忆过第五次反“围剿”中的一段小插曲:该部在太阳嶂与敌东路军对峙中,李德亲临前线指挥。上级转达李德命令,让该团派1个加强排,携2挺重机枪占领一个突出部位的山头。
该排派出后,次日团里派人上山送饭,正逢大雾弥漫,找了一圈楞是没找到这个排。情况上报后,李德、王稼祥、博古和袁国平(红三军团政治部主任)闻讯都赶到该团部,对其排长、班长及战士的家庭出身、战斗表现逐一询问排查,分析该排是不是投敌了,搞得气氛异常紧张。
团政委王平对该排很有信心,认为叛逃是决计不会的,当即亲自上山查找。这一上山就发现问题了。李德所选的这个阵地,从地图上看是个孤立的突出山头,在山头上布设重机枪即可扼守黎川平原。
但实际情况却是一座高山,在半山腰布设阵地就已超出重机枪射程,到山顶就更远,绝无法实现李德扼制黎川平原的战术意图。好在这个排战术素养不错,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便主动前出至前方一个小山峰布置阵地—送饭的同志自然找不到人,闹出一场天大风波。
李德一行高兴地走了。但三军团总指挥彭德怀对此很生气:“连一个团放个哨他们也要管。如果一切都听他的,非把红军葬送了不可。”
作为有一战经验的老兵兼伏龙芝军校毕业生,李德在军事上不能说是外行,但其军事履历极度偏科—他既缺乏对中国战争形势的理解,又没有大兵团作战指挥经验。原本只是作为军事“顾问”来到中央苏区,却陡然被捧到十万大军的实际总指挥位置上。
在真正需要作出战略决策的问题上,他既不知己又不知彼,当然难以有所建树,于是只能通过一些纯技术性工作,以德国式的较真和死板,拿着几张极不精确的地图,对红军基层指战员死抠步兵战术上的细枝末节,讲讲“短促突击”之类的新式战术……。他适合当军事教官讲步兵战术,也可以做不错的参谋顾问,但不适合担任大军统帅。
至1934年春夏之际,中央苏区的形势已经很不乐观了。博古等人于5月间向共产国际电告,拟向敌深远后方的湖南“西征”,以突破敌之封锁围攻。此案得到共产国际批准,但对内仍严格保密—因尚需等待时机。除新组成的“最高三人团”博古、李德、周恩来外,很少有人知道“西征”及其具体内容。
1934年7月7日,赣东北的红七军团(与红十军会合后组成红十军团)首先打出“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谴队”的旗号,向闽浙赣出击,最终在敌重兵围困之下,折损于怀玉山。
同月下旬,湘赣的红六军团也动身出发,奉命向湖南中部西征—但红六军团没有机械地执行上级指示,而是从桂北折入贵州,再经黔东北折转入湘西与红二军团会师,最终汇聚为长征三大主力之一的红二方面军。
当红军着手准备“西征”时,南方的粤、桂军阀开始坐立不安。他们非常清楚,蒋介石势力之所以至今未南下染指粤、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横亘湘赣闽鄂之间的苏区与红军起到了阻隔与缓冲。
而当下,赣南红军在蒋介石步步紧逼之下已地蹙兵疲,势必突围,一旦红军南下进入粤、桂省境,蒋军再以此为借口随之而来,就不好办了。在此背景下,桂系首领白崇禧受“南天王”陈济棠之邀,于当年春赴粤军所在的赣南战线作了一个月的战地考察。他经赣州、南康、大庾、信丰、安远等县,抵达粤军与红军对峙一线的筠门岭。
白崇禧号称“小诸葛”,在战术细节上是极精明的。他在充分研判战局形势后,即向陈济棠指出“如果共产党继续留在江西,将会遭到防地越缩越窄的失败危险;如果要求生路,必须突围”。
对于红军突围方向和时机,他判断红军必从南线突围,于“秋冬之间”走粤北、湘南的可能性最大,“因此时正是农民收获季节,可以解决粮食问题”。陈济棠深信白崇禧之分析,他一面加强赣南粤北之防务,一面在一线指挥人事上不动声色地作出调整,以为后续动作做好铺垫。
如将其亲信的警卫旅第2团布防于对峙一线—指挥该团的,是警卫旅少将副旅长兼团长黄国梁。黄与叶剑英为云南讲武堂同学,毕业后又同在粤军共事,常对人叹息:“我与叶剑英在云南讲武堂同学几年,千万不要碰头打仗。”
白虽已准确预判出红军动向,但他与陈济棠出于军阀自保之私,当然不肯提醒蒋介石预做准备,而从自身利益最大化出发,由陈济棠出面设法与红军建立联络。红军方面派出何长工、潘汉年与陈之前方代表谈判。
经3天谈判,双方达成5项口头协议,其中最重要一条即“必要时可以互相借道”。尚在谈判期间,何长工即收到了周恩来发来的密语电报:“长工,你喂的鸽子飞了。”粤方谈判代表会心一笑:“你们要远走高飞了?”尽管何长工平静地否认,但他很清楚这条密语所指恰如粤方所料,即“红军已决定实施战略转移”。
这一天,正是1934年10月12日。中革军委主席朱德、副主席周恩来联名下达了“西征”的行动命令—此时,谁也不会想到这将会是一场两万五千里的漫长征途。
踏上征途的有红一、三、五、八、九共五个军团7万余人,加上军委纵队(4700余人)和中央纵队(9800余人),全军合计8.6万余人。留守部队为红24师等1.6万余人,此外还有近2万名伤病员,将在项英、瞿秋白、陈毅、陈潭秋、贺昌5人组成的中央分局领导下坚持内线斗争。
前路茫茫,或雪山草地,或梅岭三章,是雄关如铁,是残阳如血,然,终是天高云淡,红旗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