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们问我登上顶峰是什么感觉,其实当时只想活着下去。

张梁在分享登山历程:

1964 年 3 月 17 日,我出生在河北石家庄,本来名叫张良,上户口时登记人员误写成了张梁,将错就错改了名。“梁”有山梁的意思,可能是冥冥之中注定我与山有缘。我的小学和中学上的都是子弟学校,学习风气很散漫,没有很好的操场和球场。那时的我内向沉闷,不善于表达,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运动爱好和天赋,但是学习很认真。

潘多登顶珠峰画面

1975 年 5 月,我看到中国登山队队员潘多作为第一位中国女性登顶珠峰的新闻,这是第一次听说登山,当时根本没想到三十年以后自己也会完成这样的事。1981 年,我第一次出远门,跟高中历史老师,还有个同学,一起去登泰山。那时泰山上没有缆车,我们步行上下山。一路上我感觉很艰辛、疲劳,下山以后,腿就跟弹簧一样,几乎站不稳。

我参加过两次高考,第一次被杭州丝绸学院(校)录取,但班主任建议别去。重读一年后,我考上了河北财经学院,想着离家近,那时财经学院比较热门,我学的专业是农村金融。从大学开始,我才真正热衷运动,性格还是以前那样,不善交流,不太参加社团活动。整整四年,我每天下午基本都是在球场上度过的,踢足球、打排球,我特别喜欢运动量大的项目,累到极致的状态就会忘却很多烦恼苦闷。

我从高中到大学一直留长发,说不清具体原因,反正就想和别人不一样,毕业证的照片里,头发已经剪过,但还是很长。我在大学四年没有谈过恋爱,就是想着毕业后走得远一些,无牵挂。毕业的时候,同学们都挤破头要留在石家庄,我选了深圳、新疆和武汉。当时农业银行同河北财经学院有个代培合作,就是每年给学院一笔钱,然后要一些毕业生,分配到各地的支行。后来回想自己那时的选择,就是骨子里的不安分。

八十年代的深圳火车站

1986 年,我被分配到深圳,身上带了两百块钱,从石家庄坐火车,咣当咣当到了深圳火车站(现在已经没了)。那时改革开放刚起步,听说深圳在建设特区,我想象着会是一个非常漂亮和繁华的城市。走下火车,感觉有点破旧,居然跟内地有点雷同,不过陌生又新鲜。商业区就是东到罗湖区,西到上海宾馆。我被分配到上步支行,1986 年到 1992 年做信贷员,1992 年到 2000 年是办事处主任。早期的工作条件比较艰苦,跑业务就靠两条腿,发辆单车都是很稀罕的,业务就是存款贷款,没什么压力。深圳最初就是靠银行贷款堆起来的,国家只给收策不给钱,都是企业求银行。我们面对的企业状况还是原始积累阶段,三来一补,后来完全是天翻地覆。

深圳早期的户外活动,拉练东西涌

八十年代的深圳挺单调的,生活平淡,业余活动范围很小。上街跑步,别人会觉得你像神经病一样,登山徒步、户外运动、体育产业、驴友,这些连概念都没有。九十年代末,网络刚刚兴起,深圳成为国内户外运动最早兴起的地方。有的户外品牌在深圳网上发帖子,召集周末去哪里玩。《万科周刊》搞了一个“游山玩水”的网络论坛,版主张罗户外运动,招募报名。我感到很新奇,觉得周末有点盼头,有事情做了。

从 2000 年开始,一群户外爱好者经常周末在一起,背着七八十斤的大包,里面装满帐篷、睡袋等各种户外用品,去深圳周边爬山,在山上过夜,烧水做饭,乐此不疲。我和王石是深圳玩户外的第一批人,梧桐山、笔架山、海岸线的那些线路,都是我们开拓出来的,经常到东西涌海滩去拉练穿越。各行各业的陌生人,没有利益关系,容易交心,谈得来,周末在一起玩得火热,互相了解,磨炼得大家比较信任彼此的性格品行。那样的圈子,对我来说是一个新世界,既健康又新颖,能够拓宽视野。

2000 年 5 月,在青海格尔木海拔 6178 米的玉珠峰上,发生了一次轰动全国的山难,广州绿野户外探险队及北京 K2 登山队先后登玉珠峰南坡线路,因滑坠和撤营不当,导致五名登山者遇难、一名登山者严重冻伤。遇难者当中,来自深圳的王涛、周虹俊都是我在户外圈里认识的朋友。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不只是国家探险队,普通人也可以攀登雪山。尤其知道朋友为登雪山失去生命后,我就思考,雪山的魅力到底在哪儿?这个事件当时受到媒体的强烈关注,并引起讨论,我就有一种冲动,也想去尝试攀登雪山。

玉珠峰远眺及登山线路

 9 月份,一支由深圳户外爱好者组成的队伍去攀登玉珠峰。那时我并不知道专业的登山知识,只是正年轻力壮,有一些低海拔户外运动经验。不过,我们跟着国家登山队和西藏登山队,心里还是有底的。对于专业攀登者来说,6178 米的玉珠峰只是一座初级水平的雪山,但那是我第一次登雪山,之前也没有去过高原。我们坐车到格尔木,走西大滩,沿着玉珠峰南坡向海拔 500 米的大本营前进。我完全没有经验,途中帮着干活,搬运物资装备。干活半个多小时后,我有了高原反应,恶心呕吐,头痛欲裂,折腾得很痛苦。

2000年,玉珠峰,拜祭山难山友

在大本营,有专业的教练进行培训,冰爪、冰镐、安全带的用法,我都是那次开始学的,以前根本用不着嘛。王涛的坟墓就在大本营那里,我们专门带了香烛和鲜花,去拜祭了一下。

登顶的过程还比较顺利,我咬牙坚持着,克服高反的消耗,体力上倒没感觉有多大的考验。整个攀登过程,我们一共在山里待了半个多月。在山顶上,我没有特别兴奋,只是和他们一起撒了藏族的风马旗,大家拍照合影。四周白茫茫的,很空旷,没有想象的那么壮观,或者所谓的壮怀激烈,也没有感觉特别新奇的地方。在撤往大本营的过程中,路线很安全,我慢慢走着,脑袋里挺空白的,就这样完成了第一次攀登雪山。对我来说,高原反应可受罪了,有点痛不欲生,想着以后再也不登雪山了。

2001年,与王石登顶慕士塔格峰

可是,后来我食言了。2001 年我和王石等一行十几个朋友去攀登了新疆的慕士塔格峰。国内的攀登者基本都是按照这样的节奏,先是玉珠峰,再是慕士塔格峰。攀登慕士塔格,也是我第一次到新疆,从乌鲁木齐坐车很长时间,到喀什,进山徒步,跟着骆驼,运输物资到大本营。从大本营,到一号、二号营地,然后冲顶,过程还算顺利。

虽然慕士塔格峰海拔 7546 米,但是技术难度不高,攀登时连安全带和冰镐都用不着(据说现在线路变化很大,需要修路,配备安全带、冰镐等技术装备),只是冲顶的过程很漫长,整个线路总感觉走不到头,很疲劳,很绝望,是最大的感受。而且山顶是一个不规则的平台,看着左侧是顶峰,实际上右边オ是。因为山体很大,线路比较简单,最大的挑战是体力上觉得很辛苦。那是我和王石第一次一起登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