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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攀登南极最高峰:文森峰

从 2000 年到 2018 年,我攀登雪山三十五次,登顶二十六座,包括全球十四座 8000 米以上山峰及七大洲最高峰,先后以探险方式徒步滑雪抵达南北极点。那些地方,许多年前只是在书本上看到的地名,就像幻觉一样,我竟然活着完成了“14+7+2”的目标。我去了三次南极,一次是徒步滑雪到达南极点,一次是从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去南极,再一次,是 2017 年 1 月攀登海拔 4897 米的南极洲最高峰文森峰。

有一句话说,“高山给了我高度,海洋给了我广度”,攀登一座座山峰的同时,2012 年我开始航海。当年 11 月,我第一次体验航海,从深圳到三亚的海面上,浪高六米,风速惊人,我驾驶的帆船以七十度倾斜角航行,度过了四十八小时,速度比预计的更快。不过,我跟第一次登雪山一样,吐得一塌糊涂,体会到航海其实也很辛苦。但从那以后,我爱上了大海,参加了一系列全球知名的航海比赛。

中国船队Apsaras 号队员合影

2014 年 11 月,我参加“泰王杯”帆船赛,驾驶帆船从香港出发,途经新加坡,航行两千多海里,到达泰国普吉岛,那是我第一次完成远航。2015 年 11 月,我所在的中国船队 Apsaras 号参加了“大西洋巡航赛”,成功横渡大西洋并夺得 cruising 组别冠军。那是第一次有中国船队参加那个赛事。

当时,夜里的海面变幻莫测,我所在的帆船接连发生失去舵效、球帆被阵风卷起失控、缭绳断裂等恶劣情况,所有船员扑上甲板,在风雨中拼力抢救。圣卢西亚时间 12 月 5 日 12 时 5 分 9 秒, Apsaras 号最终有惊无险地完成三千多海里的航程抵达终点,我完成了第一次跨越大西洋的壮举。

百慕大帆船赛:一个多月的航程

12 月 8 日,我几经中转,到了阿根廷门多萨阿空加瓜峰脚下的 Penitentes小镇,挑战6962米的南美洲最高峰阿空加瓜峰,最终在 12 月 27 日下午两点半,成功登顶。2016 年 5 月 12 日,我所在的首支来自中国的 Apsaras 号大帆船参加著名的百慕大帆船赛,在航行了六天五夜后,以第一名的成绩冲线。2016 年 11 月,双跨大西洋,从西班牙的大加纳利岛出发,横跨大西洋,到达巴西费尔南多,再横跨大西洋到达南非开普敦,穿越赤道,一个多月的时间,航程 6100 海里。

人的适应性很强,近几年,我基本在 8000 米以上没有高反,可能有了抵抗力。还因为徒步的路程比较长,在拉练过程中慢慢适应了,再就是经验的积累。

张梁向媒体介绍登山经历,并接受采访

2018 年,我和登山家王勇峰在北京吃饭喝酒。他说,你看你登了十四座高峰还手脚齐全,我仅仅登了珠峰就把三个脚趾切掉了。还有罗申,在珠峰 6500 米的时候就冻掉了两根手指。其实,最初去登,我怕家人担心,就没有告诉他们。这一点上,我是实用主义者,说了也没用,别人帮不了我,还天天操心着急,不如下山安全的时候再说。我每次回来都骗我妈,再也不去了。后来,只要我一个月没打电话回去,我妈就知道我又去登山了,就由着我去。

我是一个比较理智的攀登者,不会轻视任何一座山峰,在安全前提下オ去完成挑战。每次攀登我都会做好充分的准备,循序渐进。这是我的安全底线,我不会选择那些野路子,心里没底的,或者拍屁股就走的,我不干那种事。我选择队伍,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是慎之又慎。登山不像旅游那么容易,要有耐心,急不来,天气就是那样,山就在那里,自己能做的就是调整最佳状态去冲顶。

成功登顶的张梁

人们问我登上顶峰是什么感觉,其实当时只想活着下去。登山是一个系统工程,包括心理素质、人生阅历、随机应变、团队精神、体力、攀登技术、后勤保障等等缺一不可,归纳起来就是清醒理智,在安全的前提下进行。这样的经验,救了我,也救了别人。如果有能力登顶,但是没有能力下撤,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攀登者。如果做无谓的牺牲或者自不量力的挑战,不能活着下来,又有什么意义。登顶不是成功,成功登顶、安全下撤才是成功。一个登山者如果轻率冒险,不仅仅是藐视生命,更暴露了他无法抗拒世俗欲望的懦弱和被胜利之名诱惑的不成熟。

在 8000 米的高度上,我目睹过无数人性的表演,经历过无数疯狂的故事。我身边差不多有十几个人遇难,包括自己的队友、别人队伍的队友。我也算九死一生,虽然我把生死看得比较淡,但绝不是一个玩命的莽汉。我的亲友从不会担心我不能活着回来。

勇敢的攀登者向巅峰致敬

这些年,我一边攀登,也一边基本上完整记录了自己的攀登过程,从进山,徒步开始。在巴基斯坦、尼泊尔,徒步线路很美,也很艰辛。我不喜欢写东西,而习惯通过照片和视频把攀登过程记录下来,包括时间、地点、人物,选择一些有意思的、标志性的内容拍下来。

有些人也攀登了,但是没有记录。我记录了,挺自豪的。很多照片,都是大片,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看到那样的画面,一是到达不了,二是到达了也可能拍不了。包括航海,日常的休闲时刻,我都会通过影像记录下来。这不是炫耀,是觉得有必要记录。就像遇见北极熊,一辈子不可能有第二次了。还有突发状况,比如雪崩迎面而来的时候。不会有人天天盼着雪崩,但是来了就来了,其他人落荒而逃,我能够临危不惧,淡然处之,拍摄记录下来。

人生也好比登山,甚至比登山探险还难

这几年,回到大学母校,见到一些老师和同学,他们都说:“这真的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张梁吗?”很多人对我说:“梁哥你活了我们好几辈子。”这种经历确实是无以复加的,但我觉得,普通人也可以做不普通的事,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没去做罢了。人一辈子很短暂,应该干点值得回忆的事情。

人生也好比登山,有些时候甚至比登山探险还难。我对名利看得很淡,到深圳三十四年,不炒股,逢赌不沾,不惦记房价。法国有个探险家说:本来我一无所有地去登山,结果通过登山获得了特别丰富、充实的收获。我攀登的雪山,虽然是物理的,但是有巨大的有形无形的价值,比如对自身的历练和挑战,肌体锻炼,约束自己保持良好的状态,天天活得充实,是我的收获。所以我觉得越活越带劲,越活越有意思。

中国农业银行宣传形象广告

我完成了“14+7+2”的登山探险梦想,成为中国第一人,世界第二人,这看似是我个人的成就,但背后完全离不开农行领导和同事的支持。每次出发,单位从未对我有任何要求,每次领导和同事都只有一句话:“祝你平安回来。”每次登顶,我都是先举国旗,再举行旗。我只能这样做,作为回报。回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没有身边这么多人的支持绝对完不成。那面国旗太珍了,跟了我这些年,我每一次登顶都带着。

我喜欢苏轼《留侯论》里的一句话:“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我把它定义为自己五十多年人生的浓缩。人一辈子,会发生很多事情,积极面对,愈挫愈勇,才是真正的强者。别人说我登山上瘾,我认为谈不上。基本就是痛苦和煎熬,上什么瘾呢?我觉得可能是自身不怕吃苦,越苦越好,喜欢困难磨炼,就像我喜欢踢足球,喜欢跑马拉松,喜欢打羽毛球,都是可以累到极致的运动。高尔夫那样的,我沾都不沾,一点兴趣都没有。

张梁在农行分享会上讲述登山体会

和朋友聊天,他们就觉得:张梁你值了,没白活。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彩,只不过我选择了这样一个另类或者特殊的追求,オ会让大家觉得不同。当年第一次高考后,我要是去了杭州读大学,现在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裁缝,我的手很巧,能够穿针引线。

每次在山上,我面对不同的攀登者,一起待十天八天,就能看出谁能够登顶,基本上比较准确。一天到晚叽叽叽喳喳,嗷嗷叫,太张扬的,都不行。因为登的山越多,见到太多的死亡,对大自然、对生命会更加敬畏,从不敢说征服。我经常去学校做分享,希望让孩子们感受不同的人生状态。我给公益组织做过形象大使,很乐意参与公益活动。我在深圳没有买车,一直走路上下班,那就是环保啊。

攀登探险的经历,丰富了我的人生,让我从普通人变成一个有故事的人。我现在五十六岁,男人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过。目前我还要上班,六十岁才能退休,但实际上我现在时间自由,就是以社会活动为主,可以满世界地跑。关于未来,我不会刻意规定一些计划和目标,可能 8000 米以上的山峰会放下,选择力所能及的目标,包括航海,沙漠、江河挑战,陪伴儿子。我肯定不会停下来,会保持在路上的感觉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