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宿命
《国史通鉴》第三部,我们回顾西晋统一后,如何由“太康时代”的极盛,到“八王之乱”“永嘉之变”的乐极生悲,中国历史如何经历了近300年战乱与分裂,在战乱与分裂的过程中,民族融合、文化认同又是如何在新的形势下滋生、发育、壮大的。
无独有偶,在这近三百年中,西方世界也同样经历了一波持续的动荡,其源头却在东方。北匈奴在离开蒙古大草原后,向西迁徙,他们不但重新建立起强大的国家,而且导致了罗马帝国的分裂和西罗马帝国的灭亡,西欧社会从此进入长达数百年的“黑暗时代”。
但是,在西欧陷入“黑暗时代”的时候,中国的形势却出现了转机。经过漫长的战争、分裂之后,从公元577年至581年,四年之间,历史的步伐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急促得有些诡异:
公元577年农历二月,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中国北方重归统一。一年多后,公元578年农历六月,宇文邕病逝,儿子宇文赟继位。不到一年,公元579年农历二月,宇文赟传位给儿子宇文衍。一年多后,公元580年农历五月,宇文赟去世。
又不到一年,公元581年农历二月,北周的“隋国公”杨坚禅代为帝,改国号为“隋”。杨坚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隋文帝”,庙号“高祖”。前后四年,每年一变。而它的过程,则是由一个又一个的诡异事件构成。
其一,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去世。如果天假时日,以宇文邕的伟大,应该能够击破突厥、攻灭南陈。但他好像是被上天安排来统一北方的,完成这个使命后就得升天了。
其二。宇文赟的退位并死去。这个事情比宇文邕的死更加诡异,完全是宇文赟本人“作死”,或者说是过于“任性”。其“任性”不仅表现在20岁继位,21岁时就把皇位让给7岁的儿子,还表现在儿子出生时,宇文赟只有14岁。
宇文赟的“任性”,更表现在提前结束老子宇文邕的服丧其,因为他要忙着自己寻欢作乐。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同时封了五个皇后的皇帝。有了这些过度的“任性”或“作死”,宇文赟在22岁死去当然也就不太奇怪了。
其三,杨坚的“侍疾”与辅政。宇文赟病重期间,将岳父隋国公杨坚招入宫中“侍疾”。在中国历史上,帝王临终之前,“侍疾”之人一般就是所谓“托孤”之人,因而一般也是日后控制政局之人。
宇文赟死后,果然有遗嘱,由杨坚辅政。尽管几乎所有的史料都认定这个“遗诏”属“矫诏”,并非宇文赟本人的意志,而是杨坚及其同党的伪造。事实上,不管是否伪造,这个“遗诏”成了杨坚辅政的法律依据。
不仅如此,如果分析一下宇文邕、宇文赟父子的所作所为与杨坚上位的关系,就更有意思、更加诡异了。宇文父子二人好像在进行一场接力:父亲宇文邕通过联姻杨氏,将杨坚力推上位;儿子宇文赟通过自毁长城,为杨坚上位扫除障碍。
宇文邕认为,如果和杨氏联姻,可以给不成器的儿子宇文赟加一道保险,用以防范宇文氏的兄弟、堂兄弟们对皇位的觊觎。应该说,正是基于这个认识,宇文邕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便是将杨坚的女儿杨丽华立为太子妃。
宇文邕的这个决定,大大提升了杨坚的威望和地位,杨坚也才有可能在宇文赟病重时期,以外戚之亲,侍疾禁中。此时的杨坚,已经是上柱国、大司马,位高权重,宇文赟每次出征或出巡,都是杨坚留守长安。
父亲宇文邕力推杨坚上位,儿子宇文赟则自毁长城,为杨坚上位清除障碍。我们说其中的两位。第一位,宇文宪。宇文邕死后,在宇文家族中,最有才干并且拥有崇高威望的是宇文邕的五弟、宇文赟的五叔宇文宪。
宇文护在世的时候,宇文宪跟着堂兄南征北战,屡建战功。宇文邕发动灭齐之役,宇文宪居功至伟。然而,宇文邕一世英主,对这位弟弟却颇有忌讳。宇文赟继位不久,即以谋反罪杀宇文宪,未必不是宇文邕生前的安排。
第二位,宇文孝伯。宇文孝伯与宇文邕感情极深,宇文邕不但让他做太子宇文赟的老师,在云阳病重时,更召至御前,嘱托后事。但宇文孝伯也被宇文赟所杀,公开罪状是不举报想谋反的宇文宪。
历史的结局往往是由许许多多偶然因素造成,但在这些看似诡异、看似偶然的因素的背后,似乎有一种历史的“宿命”,杨坚上位的宿命。
由于人们普遍认为杨坚得国太易、得国不正,特别是隋朝又二世而亡,所以在历史上和现实中,人们对杨坚的评价并不高。古人列举历代伟大帝王,必言汉高祖、汉文帝及汉光武,尤其是唐太宗。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杨坚竟然是墙内开花墙外香。20世纪美国的一位天文学博士哈特,跨越国界和领域,写了一本影响很大争议也很大的书,翻译成中文,书名叫《影响世界历史100人》。
在这本书中,杨坚竟然和孔子、蔡伦、秦始皇、毛泽东、成吉思汗、老子、孟子一道,名列其中。虽然排名相对靠后,杨坚却力压伟大的汉武帝和唐太宗入围,完全颠覆了我们的认识。
杨坚既谈不上作战勇猛,也未见有出生入死的经历。进入官场,得益于当时以门第选官的惯例,“隋国公”爵位更是从父亲那里世袭而来的。而两次联姻则大大加强了杨坚的地位和影响。
第一次联姻,是杨坚娶了西魏、北周重臣独孤信女儿为妻。第二次联姻,是杨坚的女儿嫁给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儿子宇文赟为太子妃。这两次联姻不但给杨坚及其家族带来巨大的人脉资源,更在关键时期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宇文赟病重,如果不是女儿为皇后,杨坚根本不具备入内“侍疾”的资格;宇文赟去世,杨坚受“遗诏”辅政,作为女儿的杨皇后,即使不是同谋,也是“心甚悦之”。杨坚的两次联姻是政治上的巨大成功。
然而,独孤信凭什么把自己年仅14岁的爱女嫁给杨坚?宇文邕又凭什么把杨坚的女儿立为太子妃?特别是,杨坚又凭什么在北周诡异的政局中,稳步提升自己的地位,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
这就不得不说,杨坚自有他的过人之处。杨坚的过人之处,在于沉稳的性格和与众不同的气度。这种性格和气度说来容易其实极难,它使得杨坚不怒自威,人不敢犯,并且给人们传递出一种靠得住、信得过的信息和气场。
经受了太多战乱、大多折腾的中华大地,需要统一,需要安定,而这个统一,这种安定,被命运安排要由杨坚来完成,这恐怕也是历史的机缘。
杨坚的伟大,更在于继承了宇文邕的未竟大业,北击突厥,南下灭陈,重新统一中国。隋文帝取代北周的时候,北周不但已经统一了中国的北方,而且夺取了原属南朝的今重庆、四川、贵州的大部,以及湖北、安徽、江苏长江以北的地区,南陈被真正挤压在了“江南”。
一切准备就绪,公元588年农历三月,隋文帝杨坚以居高临下、一统天下的态势,下诏历数南陈后主陈叔宝及其亲信的种种罪过。诏书宣称“大隋”应天顺民,将士整装待发,将拯救江南民众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份诏书被抄写30万份,散布于江南城乡,什么叫“王者之师”?这就叫“王者之师”,吊民伐罪,先声夺人。南朝统治者由于穷奢极欲已经失去民心,所以当被别人拿来说事的时候,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公元588年农历十月二十三日,隋文帝杨坚于寿阳即今安徽寿县,以次子杨广也就是后来的隋炀帝杨广为尚书令,主持对南陈的战事。二十八日,杨坚以南征祭告太庙,起兵51万,命次子杨广为统帅,分兵八路,向南陈发起攻击。
公元599年正月初一日,这一天,南陈后主陈叔宝照常上朝,大会群臣。而就在这一天,隋军主攻建康的两支部队,一支由贺若弼率领,从扬州渡过长江,攻占京口即今镇江;另一支由韩擒虎率领,由庐州即今安徽合肥出发,在和县渡过长江,攻占当涂。
接着,一北一南,两路大军,直取建康。贺若弼进据钟山后,受到陈军的顽强抗击,等到破敌入城时,韩擒虎已经乘虚攻进建康城内。陈叔宝选择了逃命。但并没有能够逃出去,而是躺在宫中的一口枯井之中。
当隋军用布帛将后主吊出时,觉得此人身体极其沉重。等到陈叔宝被吊出,军士们发现,一条布帛竟然绑着三个人,除了后主陈叔宝之外,还有他喜欢的两个妃子,一个是张贵妃,一个是孔贵妃,倒也真是多情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