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琐事
随着军事上的节节胜利,北魏所占的地盘越来越大,拓跋焘和他的祖父拓跋珪一样,逐渐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开始犯和拓跋珪同样的错误,酗酒、猜忌、滥杀。 在拓跋焘的猜忌、滥杀中,为北魏北伐柔然、统一北方并且在北方建立起统治秩序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崔浩竟首当其冲。
崔浩的出身为“清河崔氏”,这是北朝、隋唐时的天下第一大望族。,崔浩最为人所不及的,不是博学与多才,而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拓跋焘时期北魏一个个军事胜利,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崔浩运筹帷幄的一个个成功案例。
所以,崔浩从“太祖道武帝”拓跋珪时的文学侍从、“太宗明元帝”拓跋嗣的高级顾问,到“世祖太武帝”拓跋焘时,成为军事主谋,而且官至司徒,这在北魏就是宰相了,又加侍中、加特进、加抚军大将军。
关于崔浩的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我们举两个例子。其一,北魏太宗拓跋嗣在位,正值南方刘裕当权,刘裕北伐占领洛阳,接着就是入关灭后秦,有人建议北魏趁机出兵,截断刘裕的归路,可不战而胜。拓跋嗣对这一建议极感兴趣,问崔浩的意见,崔浩坚决反对。此后形势的发展,我们已经说过了,完全不出崔浩所料。
其二,北魏世祖拓跋焘打算出兵,一举解决北方劲敌柔然,除了崔浩,其他几乎所有的鲜卑人、汉人都反对,拓跋焘的乳母“保太后”也反对。 拓跋焘是不信邪,但要使他坚定信念不信邪,就得有另外一套“天意”,打消拓跋焘也打消所有人的顾虑。
这方面崔浩恰恰是高手。 经过一番分析,崔浩得出结论:一、北伐柔然,刘宋在南边必不敢有动作;二、柔然的习惯,夏则分散放牧,秋则汇集劫掠,如今正是其分散之时,机不可失;三、柔然本我旧部,除其祸首、收其良民,谁说地不可耕、民不可臣?
尽管最终拍板的是拓跋焘,但崔浩的一番高论,确实消除了各方面的疑虑,坚定了北魏必胜的信念。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崔浩的这番运筹帷幄,同样是算无遗策。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把自己比作张良的人,却没有运筹好自己的人生结局。有四个情结导致了崔浩最终的悲剧。第一,汉人情结。虽然为北魏服务,但和当年前秦的王猛一样,崔浩汉人情结浓厚。
拓跋珪的父亲拓跋嗣问崔浩,慕容垂和刘裕二人,谁更厉害?尽管慕容垂是拓跋部的敌人,但在所有鲜卑人眼中,慕容垂是永远的英雄。崔浩列出种种理由,说刘裕比慕容垂更厉害,目的是使拓跋嗣不敢轻易出兵。刘裕刚死,拓跋嗣想趁机进攻刘宋,崔浩也反对,认为这是大不祥的事情,不符合春秋之礼。
第二,土族情结。作为“清河崔氏”的头面人物,崔浩在骨子里一直有显摆望族、重振门阀的冲动,不断推动在北朝整理、排列门第。第三,儒学情结。佛教在当时十分流行,成为鲜卑族、汉族及其他民族上层的一种时髦,儒学受到排斥。
而出家的人多,国家能够调动的人力财力就少,一些寺庙甚至成为对抗北魏政权的阵地。为此,拓跋焘对佛教进行了极为严厉的打击,崔浩在这个过程中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个事件影响极大,被称为“太武灭佛”,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受到的第一次沉重打击。
第四,权力情结。功劳大了,权力也大了,崔浩忘乎所以了。在君主制时代,外姓功劳再大,也是打工仔。但崔浩忽略了这一点,对权力、对面子越来越看重,和拓跋焘的儿子、太子拓跋晃为官员的任命进行激烈斗争,结果竟然是拓跋晃退让。
这些情结使得崔浩结怨甚多,加上因才华过于出众而导致的张扬,更引起许多拓跋贵族的侧目。而崔浩剧的导火线,则是“国史”的编纂和公布。拓跋焘受儒家学者的影响,叮嘱“国史“应该是“实录”,要求秉笔直书。
于是崔浩就带着人秉笔直书了,把拓跋部的起源与发展、内部的矛盾与斗争,统统写进“国史” 。 崔浩利竟然把这部有些“揭老底”的“国史”和崔浩自己所注的“五经”,同时命人刻在石块上,在北魏都城平城的郊外,建了一个极为壮观的石刻群,供过往的人们观看。
这个事情就闹大了,整个拓跋部炸开了锅。因为上述四大情结而充满怨气的人们统统加入了讨伐崔浩的行列,拓跋焘也极为恼火,盛怒之下,灭了崔浩满门,和崔氏有关联的范阳卢氏、太原郭氏等家族也受到牵连。
崔浩的死固然是他本人和家族的悲剧,乃至是中原文化所遭遇的一次打击,同时也是拓跋焘、是北魏的重大损失。因为崔浩一死,拓跋焘失去了政治导师和军事主谋。崔浩死后,拓跋焘还时时表露出后悔和惋惜 。
崔浩死后,缺乏政治导师的拓跋焘猜忌更甚、杀戮更甚,竟然在公元409年被身边的宦官宗爱所杀,时年45岁,北魏又一次陷入内部高层的矛盾与斗争之中。当然,宗爱之谋杀拓跋焘,有人认为和“太武灭佛”不无关系。
拓跋焘被害,按理说太子拓跋晃应该继位,但拓跋晃却因为宗爱不断构陷其东宫旧臣,已忧郁而死,宗爱谋杀拓跋焘,某种程度也是因为害怕拓跋焘追究太子之死。一世英武之如拓焘,竟然父子二人都死于自己宠信的宦官手里。
这倒有点像当年的赵高之于秦始皇和秦二世。而当时的许多拓跋贵族也正是把宗爱视为赵高再世,所以在联手立拓跋焘的孙子、拓跋晃的儿子拓跋溶为帝之后,立即将宗爱处死,并灭了他的三族。此后,北魏经历了拓跋濬及其子拓跋弘的时代,传到了拓跋宏,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北魏孝文帝。
当时正是鲜卑拓跋部的北魏皇朝向中原汉族皇朝学习的时候,对已故君主所立庙号也在学习之中,所以时常有些不伦不类。拓跋珪的庙号是“太祖”,因为他是北魏的开国之君;拓跋焘是“世祖”因为他是定鼎中原之君。这两位应该说是比较恰如其分,并且为后来的元朝、清朝所效法。
但是,孝文帝拓跋宏的父亲拓跋弘庙号为“显祖”,这就是奇怪了。因为从史料记载来看,这位“显祖”除了厌世厌政,19岁的时候就把皇位“禅让”给5岁的儿子拓跋宏外,似乎没有特别“显”的地方,称“祖”更是莫名其妙。让位几年后,才23岁的拓跋弘,竟然不明不自地死了。
由于他让位给了儿子,所以死后给了一个谥号,“献文”。献文”中的“文”字没有太大意义,关键是“献”字,贡献的“献”。但是,拓跋弘把皇位让给5岁的儿子,并非心甘情愿,而是被迫无奈。那么受谁的逼迫?她的“嫡母”冯太后。而他的死,并非寿终正寝。也和冯太后相关。
北燕被北魏所灭之后,冯太后的父兄归降了拓跋,冯太后也进入北魏宫中,由宫女而为皇后,由皇后而太后。由太后而太皇太后。冯太后的丈夫“文成帝”拓跋濬是太武帝拓跋焘的孙子,死的时候26岁,而作为皇后的冯太后,此时24岁。
“显祖”拓跋弘13岁继位,由于生于后宫,少有历练,所以鲜卑贵族中多有图谋另立国君者。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冯太后。冯太后从14岁被立为“贵人”开始,就帮助丈夫“文成帝”处理各种事务,人既聪明,又极好学,通过十年的历练,不但对鲜卑的民族习性、对北魏的国家事务非常熟悉,也结成了自己的势力。
冯太后一面以霹雳手段,铲除了意图作乱者,一面不得不从后台进入前台,亲自处理北魏的内外事务,用古人的话说,就是“临朝听政”了。拓跋弘初继皇位的时候,感谢太后的临朝听政,这是帮自己的忙啊。但是,做了一段时间皇帝之后,儿子和母亲之间,矛盾就不可避免地尖锐起来。
一年多后,皇帝拓跋弘有了儿子,冯太后不能再临朝听政了。 冯太后停止临朝听政,让皇帝自己管事。但是,皇帝身边办事的、掌权的都是太后的人,特别是掌握核心权力的人们,有些还是太后的男朋友。他们只对太后负责,这就使得皇帝极其难受。
但是,拓跋珪、拓跋焘的后代是有个性的,拓跋弘不信邪,他开始培植自己的亲信,贬退太后的亲信,特别是对太后的男朋友下手。冯太后忍无可忍,对皇帝施加压力,逼其让位。拓跋弘做了6年皇帝,亲政也有4年,但冯太后并没有真正放权。
无奈之下,拓跋弘想将皇位让给叔叔,希望用“长君”来对抗冯太后。但拗不过太后,也受到各方面的反对,只得传位给5岁的儿子拓跋宏,19岁的拓跋弘成了“太上皇帝”,冯太后则由“太后”而为“太皇太后”。有人戏称拓跋弘是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太上皇”。
一个皇帝,一个太上皇帝,还有一个太皇太后。从“太上皇帝”拓跋弘来说,这样做绝对是向“太皇太后”冯太后示威。但冯太后的个性是杀伐果断,她不能容忍在她之外还有一个权力中心。公元476年的一个夏日,“太上皇帝”死于平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冯太后派人向拓跋弘下了毒。
从此,北魏的国家权力,完全掌握在冯太后之手,她将利用这个权力和地位,和她的孙子孝文皇帝拓跋宏,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