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商记—甲骨之上（下）

然而最能体现古人奇思妙想的是“形声”。比如，在创造与女性有关的抽象文字时，以女为形旁，指示性别，以未为声旁，指示读音，组成了有女子辈分含义的妹字。而酒字就是以水表示液体的状态，以表示容器的酉为声符，组成了尊中的酒浆。目前已经破译的近1500个甲骨文单字中，70%是形声字，收录4万多汉字的《康熙字典》中，形声字也占到大部分。

可见形声之法是中国文字的重要创造。由于文字刚刚应用不久，书写尚未定型，结构方向还很灵活，正写反写的现象经常发生。也正因此，这个著名的商代铜鼎究竟是司母戊鼎还是后母戊鼎，两种说法至今各执己见。繁多且有效的造字方法基本满足了商人记录和表达的需求。

在目前的考古事业中，这些迄今为止发现的中国年代最早的成熟文字主要刻写在龟甲和兽骨上，故而被称为甲骨文。但其实，甲骨文并不一定只是书写于甲骨之上。例如，甲骨文中一卷竹简是为册，而一双手执起一卷竹简，则为典。这个明显偏于象形写实的字，不禁让我们猜测，商人主要用于记录的会不会是至今尚未发现的商代竹简呢？

《尚书 多士》记载，“惟殷先人，有册有典“。然而目前，关于商朝的文献史料却并不多，安阳殷墟出土的这10几万片甲骨如一束冲破历史浓雾的阳光，给学界带来了光明和希望。甲骨文不但把我国有文字可证的历史推到3000多年前，且由于其发现数量多、内容丰富，对更全面探究殷商社会面貌具有重要的突破性意义。

当某位商王捕获了一头凶猛的圣水牛时，显然对自己的狩猎成果十分满意，不惜花费重金用珍贵的绿松石镶嵌文字以记录战绩，彰显实力。贵族则会记录自己的高光时刻，告慰祖先，某年九月，官员戍嗣子被商王赏赐二十朋贝，这对他来说可谓光宗耀祖。于是他用这些赏赐定制了一尊铜鼎，并在其上镌写文字，将这一殊荣告诉已故的父亲。

殷商时代的文字主要用来记录占卜。3000多年前的商代人相信天地间诸多神灵和已故的祖先可以掌控人间的很多事物，甚至相信未来的吉凶祸福可以通过他们来预测。因此，无论祭祀、气候、收成、征伐、田猎、病患、生育、出行等等，商人无不求神问卜。这些占卜记录展示了商代社会怎样的面貌呢？

这是殷墟博物馆三层一个非常特殊的展厅，里面展出的文物都是甲骨，全部出土于1991年在殷墟由花园庄东地发掘的一个被标记为H3的甲骨窖藏坑，坑中出土的甲骨共计1583片，其中689片锲刻了2250余条商王武丁时期的占卜记录。但所有占卜行为的发起人并非商王武丁，而是“子”。

“子”可能是一位王子。一片片甲骨上细小、工整、秀丽的文字，将“子”不算漫长的一生娓娓道来。我们看到，子年轻时接受过严格的教育和军事训练，长大后为王朝兴盛而东征西战，透过子的故事能够窥见一个真实生动的商代贵族的生活图景。

与现代人没什么不同，“子”遇到事情后也想找个长辈商量请教。不过令他犹豫苦恼的是，这事儿到底应该与商王武丁商量，还是跟妇好商量。年轻的“子”和今天的孩子一样，需要应付繁重的学业。礼乐射御书，后世六艺中，除数之外的其他武艺，都能在“子”的课程表里看到。有一天，“子”感染了疫疾，还要占卜问问能否去上学，也许还需要请假。

“国势之强由于人，人材之成出于学”。也许3000多年前，武丁作为一个君王，希望他的“大邑商”能够威名远扬。作为一个父亲，希望他的子孙能够青出于蓝。于是他掀起了一场文字风暴，海量地用文字记录日常，希望王朝的记忆得以延续，历史的经验得以传承，思想与情感的最细微之处也能得以表达和描摹。

将50多年心血倾注于甲骨文研究的宋振豪，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自己的工作可以做得再快一些。 目前存世的甲骨中碎片占90%以上，甲骨缀合，就是综合各方面信息将碎片拼接起来，拼接完成的甲骨才能更好的被破译出来。

2024年，甲骨文发现和研究的第一百二十五个年头，缀合工作还在继续，利用新技术自动检测与识别甲骨，将大大提高缀合效率。我们期待着未来的考古研究进展，将让更多殷商日记重见天日，把更多殷商故事讲给世人。

商朝是中国继夏朝之后第二个有历史记载的统一王朝，存续于约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46年。曾几何时，历史的风尘模糊了它的面孔。随着一代代考古人的接续努力，这个古老王朝的形象正重新在我们的视野中清晰鲜活起来。宏阔的都邑、巍峨的殿宇，即便已成遗迹，却足以标志商文明的高度。

庄严华美的青铜器褪去金光，以凝重幽邃的青绿诉说着殷商生产时代技术的发展和礼制制度的成熟。与江南、塞北等各区域的交流融合，不断加深着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演进格局。甲骨文，中国迄今所知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统，于殷商时期出现并发扬光大。作为一种有生命的图示，它承载着中华民族独特的思维方式，播撒下中华民族向心凝聚的文化要素，镌刻着中华民族万世不绝的文明基因。

天我们所使用的汉字，自甲骨文起，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直观地感受到先人们的光荣与梦想、深情与热望。约公元前1046年，商朝最后一个君王帝辛被周武王姬发带领各路诸侯击败，延续了500余年的商朝宣告灭亡，中华文明迈入了又一个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