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商记—赫赫南都（下）

那么商王仲丁为什么要将都城从亳都“迁到”?都“，史书记载的?都又在何方呢？这座巍峨的夯土高台，位于郑州市区西北部的小双桥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它都被认为是西汉开国名将周勃的墓葬封土。然而，1985年，一位农民在它附近发现的一件青铜器颠覆了这个认知。

这件兽面纹青铜器，正面近正方形，单线阴刻兽面纹，左右两侧有竖长方形孔洞，围绕孔洞刻有龙虎搏象图。这件造型庄重威严、纹饰繁复精美、形状特殊的青铜器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在小双桥遗址，人们发现两件同样的器物，这件形制方正的兽面纹器，整体俯视呈凹形，左右两侧长方形孔洞呈对称分布，高19厘米，横18.8厘米，纵16.3厘米，重6千克。如此精致的青铜器，目前只在小双桥遗址出现过。

经过后续多年发掘工作，人们逐渐认识到，小双桥遗址并非当地世代相传的“周勃墓“，而是一处商代中期起建的夯土高台基址。这座夯土高台现周长250米，高13米，由三层阶梯式台基组成，高台上修建有大型建筑，可能是举行大规模祭祀的地方。而那两件青铜兽面纹构建，应该就镶嵌在这些建筑的木梁之上。

这个被考古学家判定为商代中期的遗址，还发现了很多带有岳石文化风格的器物。岳石文化因最早发现于山东平度东岳石村而得名，东距郑州近600公里，这件长方形穿孔石器就是典型的岳石文化器物类型。它是如何跨越山水来到郑州，又为何现身于小双桥遗址中呢？

《后汉书东夷列传》记载，“至于仲丁，蓝夷作寇“。仲丁时期，自商汤以来，商人与东方族群的联盟逐渐分崩离析，联合灭夏的情谊早已烟消云散。蓝夷族群出兵攻打商朝，双方开战或许正是仲丁迁?的导火索之一。专家判断，小双桥遗址发现的岳石文化器物，很可能就是仲丁对蓝夷族群作战的战利品。

然而，小双桥遗址的繁荣只存续了二三十年，商朝都城又再度迁移，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呢？《史记 殷本记》记载，“自仲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后世学者推测，商朝频繁迁都的缘由，既有征战东夷的外患，又有王位继承的内忧。这种你争我夺的内乱持续了九世商王，直到盘庚迁殷。

古本《竹书纪年》记载，“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更不喜徒都“。司马迁亦评价，商王盘庚是一位深受百姓爱戴的明君，自盘庚迁都后，效仿先王商汤的治国之道，”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

这里是河南安阳晚商都城殷墟所在地，自1928年开启发掘，历经近百年，殷墟考古为世人描画出3300多年前商代国都的恢弘气象。1999年，在殷墟北部洹河北岸，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发现了洹北商城。经过系统勘探与发掘，近年来，洹北商城的都邑布局愈发明朗，郭城、宫城、宫殿方向一致，均为北偏东13度，遵循商人以东北为尊的理念。

郭城大体呈方形，南北长2200米，东西宽2150米，面积约4.7平方公里。宫城位于郭城中部偏南，南北长800米，东西宽500米，面积约0.4平方公里。这座商城的发现填补了早商都城郑州商城与晚商都城殷墟之间的空白，与小双桥遗址存续时间相继或稍有重合，属于中商阶段。那么洹北商城到底是不是“盘庚迁殷“首个落脚之地呢？

虽然无法将洹北商城的年代完全与史书记载中的“盘庚迁殷“所对应，但能够明确的是，洹北商城也只是商朝迁都的一个过渡阶段，一场意外的灾祸，又迫使商王将都城的宫殿区从洹北商城迁到了洹河南岸的小屯村。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专家推测，一场意外的火灾导致了洹北商城被废弃，也促使商王在洹河南岸建立了新的宫殿宗庙区。小屯宫殿宗庙区，占地70万平方米，持续近百年的殷墟考古就从这里开始。从1928年到本世纪80年代，这里共发掘了54处夯土基址。其中，乙组基址单体建筑规模最大，一般被视作“宫殿“，甲组基址单体面积较小，被视作”居室“。

而殷墟宫殿区的布局也有很多不同于前代的特例，这引起了考古学家们的思考。怪事还不止于此。2019年，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重启了小屯宫殿区的勘探发掘。这次发掘由岳鸿彬研究员带队，一个惊人的发现被逐渐揭露于人们的眼前。面积达6万平方米，最深处达16米的大型池苑遗址，是此次发掘最大的收获。

池苑，在原殷墟小屯宫殿区遗址西侧，直接与洹河相连。在池苑中央发现两座核心岛，总面积达5万平方米。一条连接池苑进排水道的东西向沟渠，将岛屿分为南北两部分，称为“南岛“和”北岛“。核心岛上分布着大量夯土建筑，这一考古成果大大改变了之前对殷墟宫殿宗庙区布局的认识。专家推测，这座池苑遗址与核心岛才是宫殿区的中心。

殷墟宫殿区的布局规划与前代商都大相径庭，选址在易受冲击的河流南岸，摒弃了城墙，将宫殿核心区置于大型池苑之内，使整个宫殿区三面环水，并建立起极为复杂精密的排水网络。这究竟出于何种考量呢？专家认为，因为洹北商城毁于火灾，所以后面建都选址，临水而建是重要考虑之一。

在甲骨卜辞中，商人自豪地称自己的都城为“大邑商“。大邑商究竟有多大，近百年的殷墟考古一直在拓展，它的面积36平方公里只是一个暂时的数字。迄今为止，殷墟没有发现城墙，也意味着这个商代晚期的超级都城仍会随着考古发掘不断扩张，向人们展现未知的惊喜。

自盘庚迁殷至纣王之灭，共有8代12人商王，以殷墟为王都，治理着这个“邦畿千里“的国家。在两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以殷墟为圆心，商人将青铜礼制和青铜生产技术扩散至中国四方，也让最早的成熟文字以甲骨刻辞的形式流传后世。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殷墟的重要历史地位和文化价值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可。

商代的都城屡经迁徙，这一座座在典籍中留下名字，又在黄土中湮没了身影的城市，随着几代考古人接力前行，艰辛工作，逐渐将他们曾经的样貌展现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