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商记—率土之滨（下）
这件精美的雕花骨?出土于陕西榆林青涧寨沟遗址，骨身精细打磨，以端庄大方的兽面纹为主体，绿松石点缀其间。这与出土于安阳殷墟的宰丰骨匕，在制作工艺上如出一辙。2022年，当考古学家在寨沟遗址发现这枚雕花骨?时，一个尘封已久的古老方国从黄土高原的山峁沟壑间破土而出。
清涧县位于陕西省榆林市南部，陕北的母亲河无定河由此蜿蜒而过，汇入黄河。在无定河与黄河交汇处以北大约5公里一处叫李家崖的遗址，坐落在峁梁之上。1982年到1991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对李家崖遗址先后进行了五次勘探发掘，揭露出面积达6.7万平方米的商代城址遗迹。因其所反映出的区别于中原商文化的风貌，被命名为李家崖文化。
2022年，陕西考古人员又在清涧县的寨沟村发现了同属于李家窑文化的寨沟遗址，而那与殷墟风格如出一辙的精美雕画骨?就出土于这里。 在这座名为寨塬盖的山峁上，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座大型礼仪性夯土建筑遗址。据推测，该建筑为下沉式回字形院落，为了平整山顶修建院落，寨沟先民甚至对整座山峁顶部2万平方米的范围都进行了精细的夯筑。
以寨塬盖为中心城址，方圆300万平方米的区域里，11座山峁如众星拱月，形成了包括铸铜作坊、一般生活区、平民墓葬在内的遗址群，在距离中心城址2到3公里处还发现了贵族大墓。这是目前考古发现的晋陕高原地区李家崖文化范围内规模最大、等级最高、遗存最丰富、功能分区最明确的大型商代方国遗址。
那么，这个文化面貌独特的神秘方国究竟是谁，它与商王朝有着怎样的关系呢？史书记载，古代中国北方曾有一个神秘的强大方国--鬼方，北方学者王国维曾在《鬼方昆夷猃狁考》中指出，“我国古时有一强梁之外族，其族西自?陇，环中国而北，东极太行常山间。其见于商周间，曰鬼方“。《易 既济》中提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高宗及商王武丁。
自有甲骨刻辞以来，商与周边藩国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得以记录在案。这些方国对商王朝时叛时服，而居于北境的土方、鬼方等均是武丁特别关注的对象。那么，关于典籍中记载的商王朝中央与李家崖文化的关系，随着寨沟遗址发掘的深入，是否浮现出了新的重要线索呢？
2024年10月17日，在榆林市清涧县，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组织了一次关于寨沟遗址新发现的学术研讨会，邀请全国的考古学家就寨沟遗址的发掘与商代方国研究进行交流探讨。这次会议上有一项研究颇受瞩目。晚商时期有一种影响后世中华文明3000年进程的物种突然出现在中原地区，这一物种同商王朝与北方诸部族的战争或交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马，这种动物的形象曾经出现在陕西榆林神木石峁遗址的人射马石雕像中，这说明在距今约4300年到3800年的龙山文化晚期，先民已经与马产生了某种关系。然而在龙山文化区发现的马骨，经基因测定是一种奥氏野马，并非后世对交通、出行与国防、军事力量起到变革性作用的家马。
家马，这一推动人类文明进程的物种，约在距今4200年前于俄罗斯西部大草原被驯化。随后家马沿着北方草原通道传入中原。经考古研究，目前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家马亦出现在晚商时期的石峁遗址，距今约3340年。
考古结果显示，马和马车这种高度配套的交通工具是突然之间出现在晚商王都殷墟的。殷墟发掘有车马坑近百座，均分布在王陵大墓及高等级贵族墓葬附近或墓道内。马和车自北方草原地区传入商朝后，迅速成为贵族身份的象征。 寨沟遗址最令人惊喜的发现莫过于贵族大墓中的殉马与马车。
在遗址以南的瓦窑沟，考古队发现了沿山峁而建的九座甲字形大墓。在已发掘的1号、3号、8号几座大墓的填土中共发现马车31辆，殉马六匹。其中在3号大墓还发现了目前已知商周时期的首辆双辕车。
令人惋惜的是，寨沟遗址被发现时，大墓的盗扰情况十分严重，高规格的青铜礼器已不多见，但大墓中出土的青铜车马器、玉器、骨器以及绿松石器等都具有典型的商式风格。而在寨沟遗址鱼塔梁铸铜作坊所发现的商式陶范，也充分证实了3000多年前的晋陕高原地区已经掌握了制造高等级青铜礼器的技术。而金耳环、蛇手匕等具有典型本地文化风格与草原文文化风格的器物，又彰显了其临近北方游牧文化的地域特征。
商末，鬼方与商王朝中央的关系似乎更加密切，这在甲骨卜辞与《史记》中均有记载。《史记 殷本纪》曰，“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其中九侯即指鬼侯，他位列三公，并把女儿嫁给纣王，由敌对转为臣服。这种关系的变化集中体现在寨沟遗址发掘的大量高等级商式器物与车马上。
长城，如一条蜿蜒的巨龙，蟠伏在中国的农牧交错带上，见证着北方草原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数千年来的激荡碰撞、交流融合，而两种文化间的交往有着远比长城更为悠久的历史。寨沟遗址和殷墟的考古成果告诉我们，早在3000多年前的商王朝，北方、晋陕高原的部族已经在器物、技术、审美等各方面与中原王畿深度交融。
而在南方，盘龙城遗址、大洋洲商墓等遗存，也昭示了商代青铜文明对长江流域的浸润和影响。它溯流而上，深入蜀地，将三星堆、金沙遗址为代表的古蜀文化纳入青铜文明影响圈，又挥师东进，入主海岱，建立东方重镇，控制海盐生产。
从北方草原到长江以南，商王朝中央在与各个方国的不断交往与博弈中，以强大的国力、高超的青铜冶造技术和先进的礼制制度，对四方诸国形成引领之势，使四夷宾福、诸侯向心。同时各个方国的优秀物产及文化也被中原王畿借鉴吸收，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收并蓄的发展格局在殷商时代大步向前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