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商记—青铜之颠（上）

河南安阳，殷墟所在地，一道洹水贯穿了殷商文明的鼎盛时期。南岸的宫殿宗庙遗址，西北方的王陵区，东北方的洹北商城，3000多年前商人生息讴歌的土地，在今人的脚下铺陈。由青铜饰面包裹的殷墟博物馆像一尊方正威严的青铜鼎破土而出，镌刻在青铜幕墙顶部的三个甲骨文，似乎要将我们带回那段如遗落史诗般的悠远岁月，那个被尊为“大邑商”的煌煌都城。

“大邑商“ 展现了大国气象，那么，商王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呢？自1928年，安阳殷墟开始进行科学发掘起，考古学家们就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时至今日，将近100年过去了，我们是否可以从考古证据中找到一些答案呢？

安阳殷墟被誉为中国现代考古学的摇篮。作为中国考古发掘时间最长、次数最多的古代都城遗址，不同时代的年轻人纷纷投身这里，他们知道要想接近商代文明的真相，都要耐住寂寞回归田野，从脚下的第一层土开始。

在殷墟遗址核心区，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正在进行又一次大规模勘探。虽然与此地隔河相望的殷墟博物馆新馆，已经用将近4000件（套）文物全景式地展现着3000多年前殷商文明鼎盛时期的面貌。但对于考古工作者来说，那些发现依然不够。

在距离现在的勘探区域仅仅550米的西南方，就是著名的女考古学家郑振香发掘的商代传奇王后妇好之墓。1976年，这两位优秀女性跨越3000年的动人相遇，不仅让学界和大众第一次了解到商代女性的面貌，也进一步揭开了商代青铜文明的面纱。

殷墟的墓葬十之八九都遭受过盗掘，王陵区的商王大墓更是无一幸免。而传世的青铜器又在研究上受到颇多局限。谁也未曾料到，这座在殷墟并不显眼的、面积仅22.4平米的中型墓葬中，出土的随葬品竟有1928件之多。其中仅青铜器就有460余件，包括210件的青铜礼器。这是殷墟科学发掘以来，单墓出土青铜仪器最多的。

虽然失去了最初夺目的金色光泽，但这些造型或凝重庄严，或精巧别致的青铜器上镌刻的这些专属于妇好的铭文，无声的诉说着她生前的荣耀，也同时书写着商代铸铜工匠们为此所付出血汗的无言讯息。两件半米高的枭尊重32公斤，两件不到1米高的司母辛方鼎，重230公斤。妇好墓中出土青铜器的总重量超1600公斤，即使按照每20吨矿石能冶炼出1000公斤铜的富矿来计算，也至少需要30吨以上的原矿石。

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这个小小的文物仓库中储存着将近4万块陶范碎片，他们全部出土于殷墟宫殿区以北10公里处的辛店遗址。虽然只发掘了6000平方米，但通过大量出土的熔炉壁残块、炼渣、陶范、磨石等遗物和遗迹，不难想象这片铸铜作坊当年的兴旺热闹。

经过勘探，这个总面积约100万平方米的遗址区域中，商代晚期铸铜相关遗存面积约占一半以上，五处独立完整的铸铜区域，每一处又可以划分出祭祀区域、工作区、生活区和墓葬区。 新发现总会带来一些新课题，但也常常能再次印证已经得出的结论 。

仔细观察这一块块破碎的陶范上，一些熟悉的图案跃入眼帘。夔龙纹、云雷纹，一半的兽面纹，它们是商代最常用的铸铜方法，模范铸造法中的“外范”。以铸造铜鼎为例，工匠们会先用泥土完成一个与铜鼎等大的陶具，这就是膜。工匠打磨做好的膜之后，在外部涂上一层泥，这层泥被称为外范，而后再制作一个比陶膜稍小的“内范”。

内范与外范之间会形成一个空腔，也被称为型腔。腔的宽度，就是器壁的厚度。将温度高达1000多度的铜液灌入，这是陶土与铜液的第一次接触，待铜液冷却，把包裹在外的范打碎，一个被称为“吉金”的铜鼎便破壳而出。只不过，整个过程并没有听起来这样简单。

杨欢，一位用理工科思维研究解决考古问题的学者，这是她与青铜器打交道的第十三个年头。在青铜器的铸造中，凝固是非常重要的环节，能否精准把握陶范与铜液碰触之后可能发生的相互作用关系，才是真正的技术核心。杨欢和团队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利用现代技术，在最接近古代青铜器凝固环境下，动态还原青铜器的铸造生产流程，并在这一过程中观察器物充型、凝固过程及缺陷生成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