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商记—甲骨之上（上）

如果在殷墟所在地河南安阳，来一场城市漫游，你常常需要停下脚来猜一猜街面上的神秘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1899年，清末，金石学家王懿荣第一次留意到兽骨上镌刻的小字。到1928年，殷墟考古发掘正式开始，直至今日，将近16万片商代甲骨从殷墟出土，可识别单次数量超4000个。种种考古成果证实，至少在3300年前，中国的文字体系已经成熟完备，并在这里被大量使用。

这段甲骨文字或许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最早的一次交通事故报告，这片牛骨上有一只长着鬃毛的马，一辆车轴断裂的车和一辆翻倒在地的车，每一个刻纹既陌生又熟悉。为什么没有经过专门的学习，今天的人依然能识别出这几个来自3300多年前的文字符号，它们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呢，又经过了怎样的发展演变成为了当下依然在使用、独属于中国人的方块字呢？

木质结构的马车，经过3000多年的腐朽，只剩下泥土的痕迹。手铲微微倾斜，将表层泥土小心刮落，竹签处理细节，土层纹路慢慢浮现，最后用刷子轻轻扫去浮土，一辕、一轴、一舆、一横、两轮的结构就这样重新清晰起来。殷墟博物馆的展厅里，23辆商代马车接受着观众的注目和赞叹。从现有考古证据来看，中国最早的马车就出现在殷墟。

80多岁的刘一曼自1972年起就在安阳从事田野考古，参与了殷墟小屯南地甲骨坑和花园庄东地甲骨坑的发掘。从那时起，这些距今3000多年的古朴文字就令他着迷。而对于这些文字的推敲、钻研，也给她的考古事业带来了不少启迪。商代马车车轼的发现、不同样式车厢的清理等，都是受到甲骨文中车字形态的启发。

1999年，安阳刘家庄出土了一个形状奇特的铜器，其功能令考古学家百思不得其解。近年，通过甲骨文车字的这种写法，专家推断那是一种用于攻城破门的武器部件。人是有语言的动物，在文字诞生前，思想主要通过语言沟通，经验通过口耳相传，难以留下确凿的痕迹。

文字的出现无疑是人类文明的巨大飞跃，它帮助我们消除遗忘与偏差，准确记录和传达信息。就像这一个个造型不同但又具备独特意义的“车”字，跨越时空，留存至今，宛如3000多年前商人埋下的“通关密码”。破解了“密码”，我们得以窥见那时的世界。我们不禁好奇，这些文字到底诞生于何时，又是为何人创造的？

8000多年前，不知是哪位古人费尽心力在坚硬的龟甲上刻下一个眼睛形的图案，这会是中国最早的文字吗？专家们不敢断言，更多是把它看作一个记事符号。又过了5000年，这个符号持续出现在各种器物上，但一直形单影只。直到考古学家在不止一块商代甲骨上又发现了它，此时他已经不再孤单，而是同周围的其他字符一道组成了语法齐全、内容连贯的词句，它终于被专家认可为一个文字“目”。

眼前这个由鼎演变而来的文字被考释为“贞”字。“贞”是目前收集到的甲骨文当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字之一，几乎每一段刻辞中都写有“某某贞”的内容。1931年，“甲骨四堂”之一的彦堂董作斌，发表《大规龟四版考释》一文，首次提出“贞人说”，他认为“贞”字的前面写的是人的名字，他们都是武丁时期代表商王占卜并记事的史官。那么这些占卜记事之人会不会就是刻字之人，甚至造字之人呢？

殷墟博物馆的这个侧边展柜中，一件小小的虎形玉器，尾部雕琢出刀刃，是商代常见的小型玉制刻刀。不同寻常的是，同时出土的这枚小小铜印章，印文上的符号为殷商时期的一个特殊群体贞人的研究打开了新局面，这个符号常见于甲骨刻辞的贞字之前。墓中出土的青铜器包括两套觚爵，表明其贵族身份。而多件与甲骨占卜相关的工具，如铜刀、玉刻刀到四色彩石等一应俱全。专家判断，墓主人应该就是为商王占卜和刻辞的贞人。

能为商王占卜、释卜兆、刻卜辞，贞人显然是商代社会中离权力中心最近的一群人。虽然目前还没有考古资料能直接证明甲骨文字是由贞人所造，但我们依然想知道，这些字究竟是依据什么创造出来的呢？ 鹿，就摹写鹿的样子，象，就勾勒大象的情态，这种画成其物的造字方法叫做“象形”。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生灵，都可以被形象地临摹出来。而在现有的木字上方加一短横指代树梢。因为树梢是树的末端，所以这就是末，下面加一个小疙瘩指代树根。因为树根是树的基础，所以为本。这种采用“添加标注”的形式来表达新的含义，叫做“指事”。

那些不能画成其物或添加标注的抽象概念该怎么办呢？比如家，家是居住的地方，所以要有房，房子里还饲养着当时最重要的财富--猪，有房有猪，一个幸福的、安全的家就诞生了。在象形字的基础上，把不同的文字进行组合，这种极富表现力、又蕴含深意的造字方法叫做“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