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夏记—夏都何在（下）

偃师二里头村位于洛阳盆地东部，伊河洛河从村子南北穿流而过，是徐旭生提出寻找夏朝时需特别注意的两个地区之一。徐旭生在二里头呆了一整个下午，发现出土陶片中商代早期陶片极多。二里头的发现很快引起了学术界关注。1959年秋，赵芝荃担任二里头考古队首任队长，在这里展开了正式挖掘。

剥开厚厚的泥土，惊喜便接踵而至。考古队员发现了一些铜渣和铸铜所用的陶范残片，这引导考古学家找到了中国迄今所知最早的青铜冶铸遗址。更为重大的发现是两处大型宫殿遗迹，它的占地面积分别达到1万平方米和4200平方米。据测算，仅营建1万平方米的“1号宫殿”，夯实填平1米高的夯土台阶就需要1000名劳力，费时200天才能完成，这足以证明当时社会强大的组织动员力。

如果二里头遗址曾是一座古代都城，那么这座颇具规模的宫殿会是夏朝君王的居所吗？ 徐旭生在《1959年夏豫西调查“夏墟”的初步报告》中曾提出，“二里头遗址在当时实为一大都会”，“为商汤都城的可能性很不小”。

据史料记载，夏朝曾在二里头遗址所在的洛阳盆地建都，并且说都邑的名字叫斟?。但东汉史学家班固又在《汉书 地理志》中写道，“尸乡，殷汤所都“。尸乡是偃师的古称，殷汤则是商朝开国君主商汤。在历史深处的迷雾里，二里头遗址到底是商汤的都城，还是夏都斟?？ 20世纪70年代，随着考古学家对二里头遗址的深入发掘，学说界对这里有了更为充分的认识。二里头遗址存续200多年，多数专家认为遗址前期属于夏朝，晚期则是商汤的都城 亳。

一个王朝的端倪从来不止于一处窥见。河南登封地处中岳嵩山南麓，是一座充满历史遐想的古城。1977年11月18日，来自全国32家单位的100多位考古工作者齐聚登封，一场学术会议再次将二里头遗址推到了聚光灯下。起初会议进行得十分顺利，但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北京大学教授邹衡突然提出了一个让寻夏之旅峰回路转的“爆炸式“观点，引发与会学者们的激烈讨论。

邹衡提出：“二里头不是商都，郑州商城是商国都，二里头整个都是夏“。 邹衡在登封会议上洋洋洒洒讲了6个小时，却没有说服认为二里头一直是商朝都城的学者。随后几十年里，学者们围绕二里头遗址的时代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据不完全统计，参与者有上千人，仅公开发表的学术文章就有2500多篇。

要揭开二里头姓“夏“还是姓”商“的历史谜团，最具说服力的考古发掘依然是破解之道。登封会议后，围绕二里头遗址的考古发掘，持续至今。赵海涛，现任二里头考古队队长，已经在这里扎根20多年的他，辨别二里头遗址的各类陶器可谓得心应手。在他看来，夏人和商人在炊具种类上有着截然不同的使用习惯，即便是同一种炊具，刻画出的纹饰和造型也有明显差别。

如果说二里头遗址出土的不同陶器已经向我们暗示了它的身份，那么另一处考古遗址的发现则直接扫除了悬浮在二里头遗址上空的历史疑云。1983年3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汉魏洛阳故城考古队在配合偃师首阳山发电厂进行选址勘察时，偶然探测到几段城墙遗址。随后一座占地面积200多万平方米的宏伟王城重建天日。

经研究测定，这座王城营建于二里头遗址存续年代的最后一个时期，出土文物有明显的商早期文化特征，相比于二里头遗址，偃师商城更有可能是《汉书 地理志》记载的第一位商王商汤营建的都城。 二里头遗址并非商汤王都，这大大增加了他是夏都的可能性。到20世纪90年代，学术界已普遍认为二里头遗址就是中国考古人寻梦已久的夏朝王都。

从1959年徐旭生发现二里头遗址，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座中国最早的王城依然在为我们带来着惊喜。2022年盛夏，考古队员们正在遗址内顶着烈日紧张发掘。这处最新发掘的考古地点位于二里头遗址宫城西北约450米处，围墙的出现，使我们得以破解夏人是如何建造这座都城的。

今天，人们终于能以历史的眼光凝视这座城市。距今约3800年时，夏人营建了这座面积足有400多座足球场大小的宏伟都城。在这里，道路和城垣把二里头都城分为多个方正规整的网格区域，显示出夏朝社会结构层次明显等级有序，更暗示了当时有了成熟发达的统治制度和模式，是二里头进入王朝国家的最重要标志。

贯通都城的中轴带彰显了国家最高权力，更影响了后世王朝的都城形制。王城正北的祭祀区寄托着家人的精神和信仰。正南，如同今天的“科技产业园“，考古学家发现了中国迄今所知最古老的青铜铸造作坊和绿松石器加工作坊。王城的核心是10.8万平方米的王室重地，虽然面积仅有北京故宫的1/7，却被考古学家形象地比喻为幼年紫禁城。

一代又一代考古人接续寻找，发现并确认了二里头这个夏都遗址，并通过都邑推定的方法，实证了夏王朝真实的历史所在。二里头遗址是夏朝历史的终结之处，却是考古人对夏文化探索的一个起点和续章。夏朝究竟从何而来？延续了多少的春秋，有着怎样的疆域？寻找夏朝的考古人和历史研究者仍在不断地寻找最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