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2014 年 3 月 31 日,作为那年登山季唯一的队伍,我和刘永忠,还有六十五岁的威队员托雷,另外有六个向导,一人配两个向导,到达尼泊尔境内海拔 4200 米的安纳普尔纳峰大本营。经过半个月的等待,攀登时机到来。

2014年4月,攀登安纳普尔纳峰

安纳普尔纳峰,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中段,海拔 8091 米,是世界第十高峰。1950 年 6 月 3 日,法国登山者埃尔佐格和拉什纳尔登顶,使安纳普尔纳峰成为世界 8000 米以上高峰中最先被征服的一座。不过,最先被登顶并不能表明安纳普尔纳是一座容易登的山峰,事实恰好相反,因为多发雪崩事故,它被所有攀登者认为是世界上最难逾越的高峰之一。我认为,它是十四座 8000 米级别雪山里顶级难度的。

和其他 8000 米以上雪山一样,安纳普尔纳峰上寒风刺骨,最低气温-40℃,空气含氧量相当于平原的三分之一。我们还要背负十五公斤的重物,在齐腰深的积雪中行走。山壁很陡峭,全部被硬冰覆盖,那里也是雪崩冰崩高发区,一不留神就可能踩空,掉下万丈悬崖,所以我们不得不贴在雪地上匍匐前进,谨慎查看周围的环境。

攀登安纳普尔纳峰途中,遭遇巨大雪崩

从大本营冲到 7000 多米,用了十天时间,其中一天只前进了一百米。登珠峰来回才用了一个星期,可想而知当时是多么困难。由于要修路,我们花费了很多时间。有些路段,一两百米,要用一天,只能就地扎营,很缓慢。路上除了陡峭的冰壁,几乎全是齐腰深的积雪。夏尔巴向导只能一路用双手刨开路,再跪着用膝盖把雪压实。到二号营地后,两个夏尔巴人又下去了一趟,背了物资上来,主要是吃的东西。我们还遇到雪崩,经过很长的冰壁。

最难的一段是从海拔 6000 米的二号营地到 7000 米左右的三号营地,那个路段是安纳普尔纳峰的雪崩冰崩高发区。当时,我每天想的都是死亡,不敢去想家人,怕消磨意志。但说实话,每个人我都想过。

托雷(右),就差几百米,不得不放弃登顶

当费尽千辛万苦爬到海拔 7500 米时,已是下午两点,天气变得更加恶劣。在 7500 米以上,我们オ使用氧气,前面不用氧气,在雪里走得很辛苦。大片乌云从山谷涌上来,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而且队员们连续攀登了十天,疲意不堪,食物补给都已耗尽,我根据经验判断,整个行程超出了计划,尽管山顶近在眼前,但必须下撤,否则就要把命丢在上面了。

挪威队员托雷坚持要上,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攀登五座8000 米以上高峰的计划。那是他的最后一个目标,就差几百米啊!我能看出来,向导也是无心恋战了。如果让他们强努着上,很危险,上面还有两三百米的路段全是冰面。我们都是结组上的,要是一个人滑倒,全体都会滑下去。我很害怕,几个向导都劝他,劝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同意说撤。

攀登安纳普尔纳峰时,在冰壁上艰难前行

撤的时候,相对比较轻松,有三个向导在前面先走。本来打的雪锥,一个人下降是没问题的,但是他们三个人同时拎着绳子往下撤,把绳子往胳膊上一缠,晃咣地往下走,就太重了,固定绳索的雪锥一个个崩出来。我和托雷在后面抓着绳子往下走,雪锥崩出来只是一瞬间的事,看着绳子很快往下掉,说明有人滑坠。

还有五六十米,我就在绳子旁边,下意识地抓住绳子,向导立马用雪锥插进去然后把绳子往雪锥上绕。实际上惯性的力量很大,托雷和我根本来不及思考,两人死死住绳索。其他队友跟着扑上来,大家呐喊着拼命往上拉,很幸运,拉回了险些滑坠的三名高山向导。

攀登安纳普尔纳峰途中,在陡峭的雪地上扎营

回到营地以后,他们说他们三个人的绳子都搅到一起了,已经是自由落体状态。我脱掉厚厚的登山手套,发现手都被磨烂了,可想而知那是多么大的力量。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绳子没了,怎么下去,都可能掉下去,很后怕。攀登过程中的这些突发状况,让我后来登山时慎之又慎。高山向导朝我们不停竖大拇指,感谢我们救了他们。

回头望向顶峰,看着远处的暴风雪,我的胡茬都已经结冰。我拿出摄像机,面对镜头,颤抖着说:“刚才经历的一幕,使我重新认识了登山,安纳普尔纳也许是我的绝唱,我非常热爱雪山,但我更热爱生命。”高海拔的稀薄空气和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让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停顿了几秒继续说:“再见,安纳普尔纳再见,雪山。”

仅仅过了三个月,我又遏制不住内心的渴望,去巴基斯坦攀登海拔 8034 米的加舒尔布鲁木Ⅱ峰,并在 7 月 24 日成功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