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经过近一年的准备,2015 年 3 月,我又去登安纳普尔纳峰。因为经常有大雪,雪崩持续发生,攀登死亡率超过 30%,最高达到 41%,安纳普尔纳峰被登山者称作“8000 米中的 8000 米”。当时我回想了一下,如果上一次坚持攀登,可能半夜十二点也登不了顶,也就不可能下来了。因为 2015 年这次,在 23 日早晨六七点我们就到达 7000 多米,直到 24 日下午两三点才登顶。

攀登安纳普尔纳峰途中,在陡峭的雪地上扎营

冲顶途中,我用摄像机记录了不远处的一次雪崩,过几个小时又遇见迎面而来的一次雪崩。我知道跑是跑不过的,于是拿出摄像机,记录了那次迎面扑来的雪崩。登顶还算顺利,我们比较幸运。但是下撤的时候又出现意外死了两个人,好几个冻伤截肢了。队伍里的土耳其、伊朗还有马其顿的队员,速度非常慢,撤到 7000 米的时候,天黑了。因为我们是从三号营地结组上来的,所以要结组下撤,速度很慢。其中一个夏尔巴向导在前面找路的时候,滑坠死了。

半夜里,芬兰的一个队员塞穆里也熬不住了。我们在露天,冰锥、路绳都打好,大家在一起,抱团取暖,打了安全带,就不会掉下去。芬兰的那个哥们儿是无氧的,我们都是有氧的,他就出了问题,半夜 hold 不住了,因为很冷。他下意识地解开路绳,就往下走。我们都喊他,他没反应。才走了几米,眼瞅着就掉下去了。

2015年3月,再登安纳普尔纳峰

当时还出现一个状况,我在帮助别的队员跨过路线绳的时候,因为戴着羽绒手套,不好操作,左手的手套就掉了,只剩下防风手套。我背包里有备用的羽绒手套,但是没能力拿出来,一晚上困在 7000 多米那个地方,根本不可能解开背包拿出羽绒手套,我只戴着防风手套咬牙熬过了晚上,原地跳,不停地活动。

有人想躺下来睡觉,因为很难受,连向导都想坐下来睡觉。我就在队友之间来回走动,呼喊每一个队友的名字,踢他们一脚,让他们别睡,让他们活动,保持身体是热的。一睡着就容易失温,失温就容易冻伤甚至冻死,因为肌体不活动了。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一晚上不停地用中文、英文大喊着: Don't sleep/>  Keep move”简短的话更能鼓励队友,唤醒大家已经濒临崩溃的意志。慢慢的,大家的意志力被唤醒,队友们彼此依、互相支撑。

2015年3月24日,终于登顶安纳普尔纳峰(红项)成功

天亮以后,我们继续往下撤,刘永忠又熬不住了,跟 2013 年出现的状况一样。背包一扔,里面装着卫星电话,他可能崩溃了。两个夏尔巴向导一前一后,用绳子控制他,他就直挺挺地往下摔,好在有人拉住他。他的眼镜也掉了,向导把自己的眼镜给了他。我和静雪,还有其他向导,结组下撤到四号营地.

那一次,从出发冲顶到安全返回三号营地,用了整整三十个小时。安全下撤后,队友安迪三个脚趾截肢了,一个夏尔巴人的五个手指没了,马其顿的那哥们儿三个手指没了,土耳其那个老头脚冻伤,静雪的脚也冻烂了。但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我最刻骨铭心的经历,就是安纳普尔纳峰。在那之前,我已成功登顶九座 8000 米级雪山,包括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但没有哪座山会那么难、那么危险。我在当时的视频里说:“安普尔纳峰,让我远难以忘怀。在我心中,安纳普尔纳峰是一座伟大的山峰,非常雄伟、非常壮观。今天我们将离开安纳普尔纳峰,但是我对雪山的热爱,仍然难以割舍,雪山仍然是我的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