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剥开表皮露出红瓤(7)

伴随着日军对敌后抗日根据地的疯狂“扫荡”,伴随着国内日益猖獗的妥协投敌势力对抗日力量的消损,在苦难的一九四二年里,中国华北地区还遭遇了罕见的大旱。自一九四一年夏秋始,本应是雨水丰沛季节,中国北方却雨水稀少,河南境内甚至一滴雨也没下。骄阳下土地龟裂,农田里颗粒无收。靠天吃饭的中国农民的灾难降临了。为了不挨饿,农民们变卖掉所有的家产,包括牲畜和农具;吃掉了能吃到的所有东西,包括树叶和草根。当树皮和草根也被吃光的时候,灾民们开始贫血、浮肿、衰弱,接着就是疟疾、回归热、夜盲症等疾病的大面积流行。报刊上出现了灾区发生人吃人现象的报道,刚开始还是吃死尸,后来杀食活人的报道出现了。

数量惊人的饥民,形成了中国历史上骇人的饥民潮。这股潮水以河南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饥民的尸体遍布在每一条乡间道路、公路和铁路线上。战争是灾荒的助推剂。日军入侵中国后,中原是其疯狂掠夺和杀戮的主要地区之一。一九三八年的花园口决堤御敌,使得长达四百多公里的良田变成了无法耕种的沙滩河汊,仅存的耕地即使种上庄稼也会被往复不断的战火毁坏。军队打仗需要兵员和粮食,中国军队沿用数千年的传统,军事补给所需要的一切,包括官兵的口粮和军马的消耗,全部就地征用,这使中原地区的税赋达到了令百姓无法承受的程度。

战争向民间的索取,使得民间抵抗灾害的能力降低为零。一九四二年十月,在中外记者的大量报道下,国民政府终于对中原的灾荒有所认识,决定豁免河南省当年的粮食赋税。但不知重庆方面是否故意为,因为此时的河南省府已将一九四二年的秋季粮税征收完毕。从蒋介石的角度看,对日战争是他的第一使命,而他对河南一带从没抱过什么纪想,认为那是一片最易被日军占领的国土。

因此,对于河南省,只能在那里索取,不能向那里救济,因为救济无异于资敌。国民政府对灾区的新闻报道实行了严格审查,美国记者白修德的一系列灾情报道在美国《时代》杂志上发表后,引起了世界性的关注。白修德甚至还直接见到蒋介石当面陈情。不得已,重庆开始了对灾民的救济工作。只是,数量远远不够的赈灾款项和粮食,被地方官吏层层贪污后所剩无几。即便如此,一九四二年,国民政府仍从河南全省征收军粮三亿四千多万斤,中央通讯社发表了“河南人民深明大义,倾其所有,贡献国家”的消息。问题是,在生死线挣扎的饥民心里什么是“国家”?----有资料统计,在一九四二年中国北方的大灾荒中,饿死的百姓多达三百多万。

抗战初起,国民政府按照八路军四万五千人的兵员数,每月发给生活费三十万元、战务费二十万元、补助费五万元、医疗费一万元、米津贴补助费和兵站补助费七万元,总计六十三万元。以后虽然做过调整,但从来没有超过七十万元。全面抗战爆发后,国内物价飞涨,随着抗日根据地的不断创建,八路军兵员激增到了四十多万,尽管敌后作战异常残酷,但国民政府给与八路军的军饷却从未增加。

一九三八年,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力量统一了供给标准:每人每天小米一斤半,每月每人肉、油、盐各三两。从总同令朱德开始到师旅级干部每月津贴费为五元,团营级四元、连级三元、排级二元、士兵一元。后来,随着供给的严重不足,津贴费改成了从总司令到士兵每人每月均一元。即便如此,国民政府自一九四 O 年起停发了八路军数量极其有限的军饷;在强烈的质询下勉强又发了四个月,但很快就永远地停发了。

一九四二年,中国共产党人面对着政治、军事和生活的三重严峻考验。毛泽东不由得向全党全军提出了一个诘问:饿死呢?解散呢?还是自己动手?然后他自问自答道:饿死是没有一个人赞成的,解散也是没有一个人赞成的,还是自己动手吧。

自一九四一年起开展的生产自救运动,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被称为“大生产运动”,这是共产党人最壮观的集体行为之一。在与日本入侵者艰苦作战的同时,中国共产党领导机关、八路军、新四军官兵以及根据地的全体百姓,一起开始了自给自足的劳作。在陕甘宁边区,一九三九年开荒近三万亩;?九四0年开荒二十万亩;到了一九四二年,整个边区开荒近四十万亩,可增产粮食七万余石。在全国各抗日根据地里,军民们还种棉花,纺线织布,开设了大量的手工、半手工的工厂,凡是关乎吃穿用的所有东西都由自己生产。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不仅仅是生存问题,还是关乎中国命运的政治问题。在最困难的时候,毛泽东、朱德等共产党领导人,每个人都有自已的一块责任田。一九四二年六月,斯大林派飞机给毛泽东送来了一些物资和食品,毛泽东回赠的礼物是一小袋红辣椒,那是他自己开荒种的。美国记者去延安,问给他们端上来的可口的鲜奶是从哪里来的,朱德总司令说他自己养了几只奶羊。在抗日根据地里,彻夜响着纺车的嗡嗡声,因为冬天到来之前必须把厚实的棉衣缝制完毕。田地里,官兵像农民一样春种秋收,他们对土地和庄稼有一种本能的亲近感;但集合的号声一响,他们拿起枪就去与日军作战,同样是打仗的行家里手。

中国共产党人及其领导的武装力量,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群特珠的人和一支特殊的队伍。他们坚信,只要精神不垮,人世间所有的困难都是暂的,希望在前、光明在前、重任在前。在艰苦的一九四二年,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用不怕牺牲和绝不屈服的精神,向全国人民证明毛泽东所说的那片“光明”已在历史的最黑暗处闪烁。一个最具说服力的证据是:大广泛的敌后战场上,只要共产党人存在,永远便是“剥开表皮露出红瓤”----日军可以在占领区换上他们的旗帜,但是他们改变不了脚下这片土地的颜色---这是中国的土地,永远有着中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