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血腥之月(12)

此刻,衡阳城里的第十军面对的境况是:预备第十师的三个团及直属部队,伤亡达百分之九十;第三师的三个团伤亡达百分之七十,第九师全师仅剩下不足四百人;军直属部队除辎重团尚存官兵五百人之外,其余的搜索、工兵、通信、特务和炮兵营兵力都已不足三分之一。其中步兵团所有干部非伤即亡,战斗中连续晋升军官的情况每天都在发生,最高纪录产生于五桂岭阵地,半天之内先后晋升了五位营长,这五名新晋营长也很快相继阵亡。

七月ニ十七日,蒋介石亲自致电第十军军长方先觉:方军长:守城官兵艰苦与牺牲情形,余已深知,此时只有督率所部,决心死守,以待外援之接应,余对督促增援部队之急进,必比弟在城中望援之心更为迫切,弟可体会此意。以后对于求援与艰危情形,非万不得已,不必发电详报,以免被敌军偷译,余必为弟及全体官兵负责全力增援接济勿念。中正手启。但是,方军长回电还是诉说了第十军面临的极端困苦。蒋介石发电之日,第六十二军和第一0O 军抵达三塘、两母山地区,第七十四军抵达余田桥、新桥,第七十九军抵达望城坳附近,但各路增援部队都未能突破日军的阻击线。

焦灼的横山勇亲抵衡阳前线。飞机刚刚降落在衡阳机场,中国军队的迫击炮弹就飞了过来,炸死了他身边的二名卫兵,炸伤了随从军官。为了最后攻占衡阳城,横山勇把第十三师团、第五十八师团和第十师团全部投入到攻城作战中----方先觉残破的第十军,竟然要抵挡五个日军师团----横山勇不得不孤注一掷了。即便如此,日军也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候,各部队实际能够参战的官兵数量大幅减少。八月四日,横山勇下达了第三次攻击命令。日军展开了最后的近乎自杀式的疯狂冲锋。这是方先觉的第十军的最后时刻。日军的火炮从各个方向向衡阳城内倾泻。据守城防阵地的第十军官兵不眠不食,与日军展开昼夜相接的博斗,双方在反复的冲锋和反冲锋中浴血死战。

第三师八团的五桂岭阵地大半沦入敌手,三营营长蒋国柱负伤。张金祥团长命令二营营长苏琢率领仅存的六十余名官兵发动反击,午夜时分中国官兵闯入敌阵,苏营长阵亡。预备第十师二十八团的阵地全在炮火中毁坏,官兵伤亡巨大,渐渐不支。团长曾京率部逆袭,第三师师长周庆祥也命令师工兵连加入逆袭行列,阵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往复十次,三营营长翟玉岗和二营营长余龙均负伤。第三师九团据守的天马山、西禅寺阵地以及一四一高地,被日军列于阵前百米之外的炮火直接瞄准轰击,守军无炮弹还击,只能在日军步兵冲上来时用手榴弹抗击。据守一四一高地的六连官兵全部阵亡,阵地失守,但西禅寺和天马山阵地依旧还在。

冲入城内的日军逐渐向第十军军部逼近,二十八团团长曾京带人来掩护军长突围,被方军长拒绝。他让大家各自去寻生路,然后夺过卫士的手枪企图自杀,被卫士阻止。就在这一时刻,战局突然发生陡转。先是传来了一个消息:白马山九团残存官兵停止抵抗,并在阵地上竖起了一面白旗。更令人错愕的是,方军长随即召集师长们开会,会议最后作出这样一个选择:放下武器,与日方取得联系。晚上十时,方先觉的第十军与日军第一一六师团接上了头。日方指定方先觉军长八日拂晓出城,到五桂岭面谈,守军的全部武器集中到南门外马路两旁。

历史的档案残缺不全。历史的真相模糊不清。无法确切地知晓,刚刚给蒋介石发出“以一死报党国,勉尽军人天职”的方军长,何以紧接着作出了放下武器的决定。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第十军的将领们是如何商议的?方军长的心灵深处又是怎样抉择的?事实是:八日上午,方先觉一行抵达五桂岭,在一所学校里与日军进行谈判,谈判后方先觉在谈判书上签字画押。中国衡阳守军第十军官兵阵亡万余人,最后放下武器的为一万三千余人,其中一万人左右为伤员。

一九四四年八月八日,历时四十七天的衡阳血战结束。方先觉签字画押之时,中国军队外围部队仍在试图靠近衡阳,而从第四战区调来的第四十六军已经抵近距衡阳仅八公里的二塘。日军第十一军高级参谋岛贯武治对这一天的记述令人无语:上午八时攻克衡阳。力攻四十天,虽说时机已经成熟,却是一场竭尽全力的战斗。只晚了一天,敌机械化兵团就出现了。我方部队面对前来解围的敌军,多少有些动摇。战争的胜负诚然在于最后的五分钟。如固守衡阳之敌誓死决一死战,或将出现“英帕尔”的结局。

后人对方先觉此时的行为记述多使用“投降”二字。日军第十?军发给东京大本营的电报说:“第十军军长方先觉、军参谋长、第三师师长、预备第十师师长以及暂编第五十四师师长均已授降。”而日军第十一军的战地记录是:“敌军第十军军长和参谋长,第三师师长、第一九师师长和参谋长、预备第十师师长、暂编第五十四师师长,已全部由我军收容。”

方先觉本人对“投降”一说做了坚决否定。三十多年后,他向日本《产经新闻》记者回叙道:当时有一位自称是日军第十一军军使的名叫竹内的参谋前来接洽停战,他当即表示第十军没有投降之意,同时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保证生存官兵的安全并让他们休息,二是收容伤兵并郑重埋葬阵亡官兵。竹内在对第十军的顽强作战表示钦佩之后,答应了这两个条件。----“日本记录说我们投降,甚至说举行了投降仪式是绝对错误的,我以军人的名誉发誓没有那回事。”

一个月后,方先觉在敌军的监视下,一行十余人,穿着日本军官制服,佩着日本指挥刀来到东洲,召集所有被俘官兵讲了一次话。大概的意思是:大家辛苦了。今后可以安下心来。现在我们已经改编为“先和军”第一军了。今后的粮饷,都是由南京国民政府供给。南京国民政府是“和平阵营”的领袖,正在致力于新中国的建设。我们不久就可以开到南京去,大家安心吧。”

可是,突然,方先觉和第十军的几名师长先后出现在了重庆----他们趁日军监视松懈逃了出来。蒋介石接见了方先觉,方军长和几名师长都得到了青天白日章和慰劳金,并被任命了新的军内职务。